三月的运河,水气氤氲。
沈清辞站在船头,看着两岸的桑林向后缓缓退去。苏州的柳树己经抽了新芽,而越往湖州走,桑树的枝条便越发遒劲粗壮——那不是供人观赏的风景,是实打实的生计。
船夫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姓赵,在运河上跑了半辈子船。他见沈清辞一路沉默,忍不住搭话:“娘子去湖州,是投亲还是做生意?”
“做生意。”沈清辞的回答简短。
赵老大打量了她一眼。这女子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穿一身素净的月白色棉布衣裙,头上只簪一根银钗,通身没有任何多余饰物。但她的眼睛——赵老大在运河上见过无数人,很少在一个年轻女子眼中看到这种神情:沉静、专注,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
“做生意好啊。”赵老大识趣地没有多问,只是说,“湖州织里镇,那可是天下丝绸的源头。娘子要是做丝绸生意,去那里就对了。”
沈清辞点了点头。
她当然知道织里镇。在苏州时,她让宋婶收集了整个江南丝绸业的情报,其中湖州织里镇的名字,被反复提及。如果说苏州是丝绸的“脸面”——最精美的织造、最挑剔的顾客、最风雅的口碑都在苏州;那么湖州就是丝绸的“命脉”——最好的生丝、最完整的产业链、最庞大的从业人群,都在这片土地上。
但命脉,往往也意味着最深的壁垒。
船在织里镇的码头靠岸时,己是傍晚时分。
沈清辞踏上岸,第一口呼吸,便闻到了一股浓烈的气味——那是煮茧的水汽、染料的辛辣、生丝的腥味、和陈年积垢混合在一起的味道。这味道并不好闻,但沈清辞却深深地吸了一口。
这是产业链的味道。是无数人在这里劳作、交易、生存的味道。
织里镇比她想象中更加繁忙。码头上的苦力们正从一艘艘货船上卸下成捆的生丝和成匹的胚布,喊着号子,汗水在夕阳下闪着光。沿河的街巷两侧,丝行林立,招牌一块挨着一块:沈氏丝行、陆氏染坊、周记绸庄……还有一些较小的字号,挤在缝隙里,像大树下勉强生长的灌木。
沈清辞没有急着找客栈,而是沿着主街慢慢走,用眼睛记录下每一家店铺的位置、规模、客流。
她注意到一个细节:街上往来的织娘和女工,大多面容憔悴,衣服上打着补丁,双手粗糙得不像女人的手。她们行色匆匆,眼神里是一种沈清辞非常熟悉的东西——麻木。
在苏州,她见过这种麻木。翠萍有过,阿桃有过,那些被婆家卖掉、被丈夫抛弃、被生活碾碎的女子,都有过这种麻木。
但织里镇的织娘们,比苏州更多,也更沉默。
沈清辞在一家小客栈住了下来。客栈老板是个精明的中年妇人,见她是外地来的女客,又独自一人,便多看了几眼。沈清辞也不避讳,主动攀谈起来。
“老板娘,这织里镇的丝绸生意,听说都是几家大丝行说了算?”
老板娘一边给她倒茶,一边压低了声音:“娘子是来做生意的?那我劝你,还是趁早打消念头。这织里镇的丝绸业,三大丝行把持了几十年,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三大丝行?”
“沈氏丝行、陆氏染坊、周记绸庄。”老板娘掰着手指头数,“沈家收丝,陆家染色,周家卖货。三家联姻,打断骨头连着筋。外面来的商人,不管多大的本钱,到这里都得看他们脸色。”
沈清辞端起茶盏,不动声色地问:“那散户呢?织里镇这么多织娘,总不能都是三大丝行的人吧?”
“散户?”老板娘叹了口气,“散户就是他们养在圈里的羊。用你的时候,给你点工钱;不用你的时候,一脚踢开。我在这织里镇开了十几年客栈,见过多少手艺好的织娘,辛辛苦苦干一辈子,到头来连个棺材本都攒不下。”
沈清辞没有再问。她喝完茶,回了房间。
房间很小,一床一桌一椅,临街的窗户能看到下面的巷子。沈清辞在桌前坐下,从包袱里取出一张江南舆图,摊开来。
舆图上,苏州被她用朱笔圈了出来。松江、嘉兴,也都做了标记。而现在,她的手指落在了湖州织里镇的位置。
第一步,先摸清这里的每一根神经。
她合上舆图,推开窗。夜色中的织里镇依然没有安静下来,远处隐隐传来织机的咔嗒声,像某种不知疲倦的心跳。
[作者寄语] 千涛玄阁 致力于提供 跳舞的落叶《锦途无疆》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1章 初入湖州,织里风云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