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十月初九,清味工场大院。
天还没亮透,阿桃就起来了。她把院子扫了一遍,又扫了一遍。青石板缝里的浮土被她扫得干干净净,露出石头本来的青灰色。晾布架上的竹竿被她用湿布擦过,晾布架脚下摆了几盆从后院移来的菊花——不是名贵品种,是石嫂从河边野菊分株养出来的,花朵小,颜色正黄,密密匝匝开了一盆。她把菊花摆在台阶两侧,退后两步看了看,又往前挪了半寸。
女工们陆续到了。纺纱区的、织布区的、后处理区的、酱料作坊的、清味斋店铺的。没有人通知要穿什么,但每一个人都穿上了那件灰褐色的暖绒布棉衣,领口内侧绣着“清”字。翠萍的棉衣洗得最勤,绒面己经微微发白了,但领口那个“清”字她用红线重新描过,鲜亮得像新绣上去的。小满把管事证书卷成筒攥在手里。阿橘把戥子擦得锃亮别在腰间,和她的用盐记录册并排。春秀抱着孩子,孩子今天穿了一件新缝的暖绒布小袄,和春秀身上的料子一模一样。丁娘换了干净的围裙,但手指上还是沾着酱醅的颜色——靛蓝、赭红、酱黄,洗不掉的。孟氏把崔婆婆的旧帕子叠好放在贴身的内衣里,帕子贴着她的心跳。阿芹把清味斋店铺的门板上了锁,钥匙挂在脖子上,和她的管事证书并排。桂香把纺纱区的排班表卷成一卷握在手里。阿葛和苏婶站在一起,两个人补训一个月后都通过了考核,证书是昨天刚拿到的,纸面上墨迹还带着新纸特有的涩感。
周婆婆被阿桃搀着,坐在廊下的竹椅上。她今天把那件特制的加厚暖绒布棉衣穿上了,灰褐色的长款过膝,袖口滚着边。花白的发髻上并排插着木簪和银簪。她的眼睛闭着,脸朝着院子的方向,耳朵对着那一百多个人站的地方。
沈清辞从账房里走出来。她穿着那件月白色的棉袍,发髻上簪着银簪,簪头梅花五瓣。外面罩着暖绒布长马甲,灰褐色的绒面在晨光里泛着微微的光。她站在台阶上,没有稿子,手里空着。
院子里安静下来。一百多双眼睛看着她。这些眼睛里有赵梅从松江写回来的信里描述过的那种光——不是被施舍者的感激,是知道自己站首了的人眼里才有的那种亮。
“三年前,我在这座城里,身无分文,举目无亲。”
她的声音不高,但院子里每一个角落都听得清清楚楚。没有扩音,没有扬声,只是把每一个字都说得像织机的梭子穿过经线——稳,准,落在该落的地方。
“破庙里,我全部的身家是三文钱。三文钱,买不到一个炊饼。但三文钱是一个拉车的老汉,看我冻得青紫的手,从怀里掏出来的。他把钱放在我手里时,铜钱是温的。我攥着那三文钱,对自己说了一句话——活下去。不嫁人,不回那个家,不靠任何人的施舍。靠自己,活下去。”
翠萍的验布竹尺握在手里,指节发白。她喉咙里那把锁,是她自己打开的。打开之后,她才知道原来声音可以从那里出来。
“后来阿桃来了。她跪在我面前,说愿终身为奴。我把她拉起来,说不收奴,只收伙伴。从那天起,破庙里有了两个人。阿桃把破庙的墙角扫干净,铺上干草,又把我那件破棉袄的破洞用麻线缝上了。针脚歪歪扭扭,但密。”
阿桃低下头,用袖子按了按眼角。她今天穿着那件灰褐色的棉衣,领口的“清”字被她用红线描过,鲜亮如新。
“再后来,赵梅来了,秀兰来了,春秀来了。一个一个,从苏州城的各个角落里走到那座破庙里。破庙挤不下了,我们就租铺面。铺面挤不下了,我们就租工场。工场挤不下了,我们就买地,建自己的厂房。有人问我,一个女人,赚那么多钱干什么?我说,钱不重要。重要的是,谁也不能再把我们当成可以随意买卖、打骂、丢弃的东西。”
春秀把孩子往上托了托。孩子的脸贴在她肩窝里,小手攥着她的衣领。春秀和王大有和离那天,抱着和离书蹲在工场院子里嚎啕大哭。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不是“自己摔的”。
“苏州,我们站稳了。松江,我们走出去了。柳娘和阿绣在松江临河街,把清味斋的招牌挂起来了。码头上的女脚夫穿着我们的暖绒布马甲扛活,梭子巷的织户用我们的经线织混纺布,沈府的方厨娘每五天来买一次桂花糕,说老太太就认这个味。”
[作者寄语] 千涛玄阁 致力于提供 跳舞的落叶《锦途无疆》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143章 锦途初展,商路无尽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