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账房的油灯还亮着，火苗在灯盏里微微晃动，把沈清辞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她面前摊着三样东西。
左边是那根银簪。簪头梅花五瓣，簪尾有一道极细的裂纹，用丝线缠了几圈。这是原主生母留下的唯一遗物，也是她从破庙里带出来的唯一东西。她把它从发髻上拔下来放在桌上，银簪在灯下泛着极淡的光，像一截凝固的月光。
中间是那叠账本。最上面是清味工场开业第一个月的账册，封皮是糊窗纸做的，铜片包角是后来加的，己经磨得发亮。翻开第一页——开业第一天，卖糕点赚的，两钱三分银子。最下面是上个月的总账，阿桃用工楷誊写得清清楚楚：苏州三条线净利一千八百二十两，松江分店净利三百西十两，合计两千一百六十两。从两钱三分到两千一百六十两，中间隔着不到三年。
右边是那张江南舆图。苏州城的朱砂圈己经褪成了暗红。松江府的树状标记枝繁叶茂——柳娘、阿绣、周青、棉娘、黄小娥，五条树根，一根树干，树冠一片。嘉兴府的圈旁边注着“十月启”。湖州府织里镇的圈旁边注着“宋氏织坊，织机二十余，织娘三十余，东家年老欲盘”。舆图的边缘己经起了毛，折痕处用麻绳裱过，那是被反复展开、标注、卷起磨出来的。
沈清辞把这间屋子打量了一遍。书架最上层，知府夫人的玉如意端端正正摆着，青白色的玉质在灯光里温润如脂。玉如意旁边是刘家的洒金笺，秦德荣的短笺，程裕昌的第一份代销契约，顾家钱庄的借款帖，女工互助约的原件——一百一十二枚血印己经干透了，纸面微微发硬。再旁边是八张管事证书的副本，每张右下角都盖着周婆婆用紫藤花捣碎调的深紫色指印。书架底层是那本旧账册，开业第一天的记录，两钱三分银子。她把这间屋子里的每一样东西都看了一遍。
穿越至今，她第一次静下心来完整地回望自己走过的路。
破庙。大雪封门，原主冻饿将死。她醒来时，身体己经僵了，手指蜷在身侧，指甲缝里嵌着泥和草屑。庙门外北风卷着雪沫灌进来，落在她脸上，不化了——她的脸比雪还冷。她把原主的记忆压下去，用最后一点力气爬起来，在庙后的山坡上找到了止血草药，用破布裹了，蹲在城门附近的路边。第一天，没有人买。第二天，一个拉车的老汉停下来，看了她的草药，又看了看她冻得青紫的手，丢下三文钱拿走了一包。她攥着那三文钱，铜钱被老汉的掌心捂得温热。那是她在这个世界挣到的第一笔钱。
阿桃。她在街头被婆家打骂贩卖，瘦得像一根被风折断的树枝。沈清辞用攒了半个月的银子把她赎下来。阿桃跪在地上说愿终身为奴，她把阿桃拉起来，说不收奴，只收伙伴。从那天起，破庙里有了两个人。阿桃把破庙的墙角扫干净，铺上干草，又把沈清辞那件破棉袄的破洞用麻线缝上了。针脚歪歪扭扭，但密。
沈家母女。继母王氏带着沈清柔堵在清味斋门口，哭闹撒泼，骂她不孝，要她交出所有钱财回去嫁人。整条巷子的人围过来看热闹。她站在门口，把当年嫁妆被吞、母亲遗物被夺、寒冬腊月被赶出门冻饿将死的事，一桩一桩说出来。说完了，当众写下断绝关系文书。王氏按手印时手在抖——不是怕，是气。沈清柔站在王氏身后，两只手绞着衣角，眼睛从沈清辞脸上移到围观的人群脸上，又移回来。沈清辞把自己的手印按下去时，指尖沾着的印泥红得发暗，像凝固的血。
百两银子。清味工场开业第三个月，阿桃把月账送到破庙改成的临时账房里。总收入，一百二十两。阿桃的手在发抖，账册的纸页被她攥得发皱。沈清辞把账册接过来从头看到尾，合上，说了一句话——下个月，租一间真正的工场。阿桃的眼泪掉下来了。
行会打压。钱理事断了她的棉纱，散布谣言说清味棉用了邪料，穿了会生病。她在工场门口当众撕布验质量——把清味棉和钱理事送来的行会标准布并排铺在长案上，请路人摸、看、比。月白色的清味棉在阳光下经纬分明，布边锁得整整齐齐。行会标准布粗砺晦暗，锁边松了不止一处。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出声了——一个买过清味棉的妇人挤到前面，把自家孩子身上的衣裳翻出来给大家看，“清味棉洗了多少次都不褪色”。钱理事的人灰溜溜地走了。
[作者寄语] 千涛玄阁 致力于提供 跳舞的落叶《锦途无疆》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142章 初心不改，前途无疆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