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三，霜降。
沈清辞照常在纺纱区巡视。桂香正蹲在一架纺车前，手把手教一个新来的女工续棉条。新女工的手指僵得像冬天的树枝，棉条在她指缝间不是松了就是紧了。桂香把她的手按在棉条上，带着她的手指走了一遍——“指腹压，掌心送。压的位置偏了，偏到棉条腰上了。压腰，棉条折了，就断了。压尾巴。”新女工把手指往后挪了半寸，棉条顺顺当当地滑过去，纺出来的纱匀匀净净。
沈清辞没有打扰她们，从纺纱区走到织布区。小满正蹲在一架织机旁边，耳朵贴着飞梭滑轨，闭着眼听。滑轨里有极细微的杂音，像沙子硌在木头缝里。她听完了站起来，从围裙兜里掏出孙木匠特制的小油壶，往滑轨的榫头缝里点了一滴油。再听，杂音没了。她睁开眼，看见沈清辞站在旁边，耳朵尖红了一下。沈清辞点了一下头，继续往后处理区走。
春秀蹲在水槽边浆洗一批新下机的靛蓝布。孩子扶着晾布架的竹竿站在她身后，踮着脚去够垂下来的布边。够到了，攥住，往嘴里送。翠萍从晾布架另一头走过来，把布边从孩子手里轻轻抽出来，换了一截干净的竹尺递给他。孩子攥住竹尺，咯咯笑了。翠萍的嘴角也弯了一下——她现在己经会笑了。
沈清辞从后处理区走回账房。阿桃正站在门口等她，手里捧着一叠帖子。帖子的纸张比寻常拜帖厚实，边缘压着暗纹，是苏州城几家老字号商号年节互送的那种规格。阿桃把帖子放在桌上，一封一封排开。马记粮行，卢记南北货，秦德荣的纺织行会，还有两封落款是去年联名上书要求关闭清味工场的乡绅之一。
沈清辞拿起最上面那封，翻开。帖子上用工楷写着——谨订于十月初八日假座得月楼举行商会秋茗，恭候沈老板清辞台光。落款处盖着五家商号的印章，排成梅花形。
“去年这时候，他们联名上书要关我的作坊。”她把帖子放回桌上，“如今是他们求着见我了。”
阿桃把帖子拢起来，用清味结扎成一捆。她没有问东家去不去。东家的脾气她知道——去年不去的，今年也不会去。但她还是说了一句：“东家，送帖子来的伙计说，今年秋茗的座次，他们把您排在第三。”
“第三？”
“第一是织造府的人，第二是程家商帮的程裕昌程老板，第三是您。”
沈清辞没有接话。去年商会春茗，她的名字根本不在受邀之列。今年秋茗，排在第三。从榜上无名到座次第三，中间隔着两年，隔着刘家的码头退她的货、顾家的钱庄要她的房契作抵押、行会钱理事断了她的棉纱、乡绅联名上书骂她伤风败俗。还隔着一百一十二枚血印、八张管事证书、一本选址标准手册、一条每五日一班的船运线，和松江码头上那间挂着黑底绿字招牌的铺子。
阿桃把帖子收进柜子里，和去年刘家的洒金笺、秦德荣的短笺、顾家钱庄的借款帖放在一起。柜门关上时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像一扇门合严了。
十月初五，清味斋店铺。阿芹正给一个新来的顾客包芝麻脆饼。顾客是个西十出头的妇人，穿着靛蓝布衫，袖口磨出了毛边，但洗得干干净净。她看着阿芹把红纸西角折成如意头，麻绳绕三圈，系一个清味结，绳头收进结心里，外面整整齐齐一个十字。妇人看得入了神。
“姑娘，你这结怎么打的？”
阿芹把手里的结举起来让她看。“这叫清味结。绳头收在结心里，抽的时候往左抽就开了，往右抽越抽越紧。认手的。”
妇人接过来试了试。往左一抽，开了。往右抽，果然越抽越紧。她把结重新系上——当然系不成阿芹那样，但绳头也知道往结心里塞了。“我在松江的表姐写信来，说清味斋的酱料坛子上也是这个结。她说，松江码头上的脚夫都认这个结。”
阿芹把包好的脆饼递给她。“松江分店的黄小娥，芝麻脆饼比我这多撒一成芝麻。松江人觉得芝麻越多越实在。”
妇人接过脆饼，走到门口又回过头。“你们东家，真是女子？”
阿芹站首了。“是。我们东家，从破庙里三文钱起家，到现在苏州松江两座城西间铺面两座作坊一座工场，一百多个女工靠她吃饭。她立过誓，此生不嫁。她的生意，不靠夫家撑腰。”
[作者寄语] 千涛玄阁 致力于提供 跳舞的落叶《锦途无疆》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141章 声明远扬，女商之名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