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最后一天,沈清辞站在账房的窗前。窗外是清味工场的院子。晾布架上挂满了暖绒布,灰褐色的绒面在秋阳下泛着微微的光,像一排收起了帆的船。纺纱区的窗户开着,纺轮声嗡嗡嗡地,比春天密了不止一成。织布区的飞梭声咣当咣当,节奏稳得像心跳。后处理区的水声哗哗地响,春秀正蹲在水槽边浆洗一批新下机的靛蓝布,孩子扶着晾布架的竹竿站在她身后,踮着脚去够垂下来的布边。翠萍在晾布架另一头验布,竹尺沿着布边一寸一寸走。她的肋骨完全好了,弯腰时不再疼。竹尺上那道暖绒布缩水率的刻痕,被她摸得光滑发亮。
小满在织布区调经线。她现在是技工了,管着三架织机,带一个徒弟。徒弟叫阿芷,就是那个调断了两根经线、小满没有骂她、把自己织的布拆了用那两根经线的位置给她做示范的阿芷。阿芷现在能独立调经线了,调出来的经线,小满摸一遍,点一下头。
阿橘在酱料作坊称盐。她现在也是技工,管着两缸肉酱的用盐。新来的女工阿蒿蹲在她旁边,把戥子擦得锃亮。阿蒿的孩子退了烧,她每天上工前把孩子送到春秀屋里,下工再接回去。互助基金借的二两银子,她从工钱里按月扣还,己经还了第一期。她在还款单上画了押——她不识字,画押是一个圆圈,圆得规规矩矩。
丁娘在天井里搅酱缸。顺时针两圈,停一息,逆时针一圈,停一息,顺时针一圈。酱醅在她竹片下翻涌,发出极轻极轻的咕嘟声。那几口封缸的豆瓣酱蹲在墙角,缸沿木片上写着“封缸”二字和封缸日期,字迹是她用指甲刻进木纹里的。她每天经过时用手背贴一贴缸壁,温度记在木片上。菌群走慢了,但还活着。等明年新豆下来,就叫醒它们。
孟氏在绣品线小屋绣一幅新的兰草。她现在是技工了,带一个徒弟阿沅。阿沅坐在她旁边的绣架前,绣一片兰草叶,针脚深浅己经均匀了,叶尖收针时吐气——孟氏教她的。崔婆婆的旧帕子铺在两人之间的矮几上,正面牡丹反面莲叶,收针处的线环在从窗纸透进来的光里微微凸起,像一枚盖在锦缎上的隐形印章。
阿芹在清味斋店铺里包糕点。她现在是组长了,管着铺子里三个女工。方厨娘刚来取了预订的桂花糕和薄荷凉糕,账上扣了储值余额。阿芹把扣款记录用工楷誊在储值账册上,字迹和她的清味结一样齐整。
桂香在纺纱区排下月的班。她现在是组长了,管着纺纱区西十几个人。排班表上每个人的名字后面都注着手速、状态、适合搭档的人。她排完了从头看一遍,在最下面写了一行小字:本月新工阿莘手速提升快,下月可多加十斤棉条。棉条加量,计件工钱就涨。阿莘自己还不知道,但桂香替她记着了。
苏婶在库房打包。她补训一个月,账目进步了,应急处理也记住了“先沏茶”。她把暖绒布马甲一件一件叠好,用油纸裹住,系上清味结。绳头收进结心里,外面是整整齐齐一个十字。每系好一件,就在出货单上画一个圈。她的圈画得圆,和阿蒿画的一样规整。
阿葛蹲在织布区修一架织机的踏板。她补训一个月,账目那三处错重新算过了,全对。踏板连杆的榫头松了,她用孙木匠新做的枣木楔子塞进去,用小锤轻轻敲。敲一下,听一声。木头告诉她紧了,她就停。秀兰站在旁边,验布竹尺别在腰间,没有说话。阿葛修完了踩上踏板试了试,飞梭滑过去,声音顺了。
沈清辞把这一幕收进眼底。从破庙里冻饿将死,到今日——产品标准册编完了,质检流程立住了,管事人才八个持证待命,运输线路苏州至松江每五日一班,嘉兴线筹备中,资金储备五千余两可调用,情报系统宋婶在嘉兴临河街租了小屋竹篮里装着栀子花和女脚夫名单,制度体系——晋升、互助、选址标准全部落了文字。万事俱备,只待东风。
阿桃推门进来,手里捧着宋婶新到的口信记录。嘉兴选址评估表填满之后,宋婶又传了两次消息。第一次,嘉兴知府衙门周书吏——周老染匠的远房侄子——亲自去临河街那间空铺面看了一趟,回话说铺子合规,若清味斋开张,他可照拂。第二次,嘉兴码头女脚夫中那个松江顾大嫂的同乡,姓吴,宋婶以卖花为由结识了。吴氏扛活养两个娃,男人死了。宋婶送她一束栀子花,她回送了一碗嘉兴本地的腌菜。宋婶把腌菜捎回来了。腌菜是阿桃收的,坛子粗陶,封口没有结,只用一块石头压着。阿桃打开闻了闻——咸,酸,带一点微微的辣。和嘉兴码头上的风一个味道。
[作者寄语] 千涛玄阁 致力于提供 跳舞的落叶《锦途无疆》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140章 万事具备,只欠东风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