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在织里镇的第西天,决定不再只是看。
她要摸清这座镇的骨头。
任何一座城镇,表面的街巷是皮肉,真正的骨架是人与人之间的规矩。谁住在哪里,谁管着谁,谁见了谁要低头,谁的钱是从谁口袋里掏出来的——把这些理清楚,才算真正看懂了这座镇。
她换了一条路走。
前两天她走的是沿河的商业街,看的是店铺、码头、作坊。今天她往镇子深处走,看的是人住在哪里。
织里镇的格局,是一圈一圈的。
最外圈,是那些临河的低矮棚屋。土墙茅顶,有的甚至连墙都没有,用芦苇席子围着,西面透风。门口堆着柴火和杂物,几个面黄肌瘦的孩子蹲在地上玩耍,稍大一点的女孩己经在帮着母亲缫丝。煮茧的气味和粪便的气味混在一起,熏得人眼睛发酸。
住在这里的,是织里镇最底层的缫丝女工和她们的家人。
沈清辞从棚屋区穿过,没有人注意她。这里的人连抬头看路人的力气都吝啬,他们的全部精力都耗在了缫车和灶台前。
往里走,房屋渐渐整齐了一些。青砖灰瓦的平房,一间挨着一间,门楣上贴着褪色的春联。巷子里偶尔能看到一两个穿着稍体面的妇人,手里拎着菜篮,脸上有一种外圈棚户区没有的从容。
沈清辞在一家茶水摊坐下,要了一碗凉茶。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手脚麻利,嘴上也不闲着。
“娘子面生,外地来的?”
“苏州来的,做点小买卖。”沈清辞抿了一口茶,“大娘,这织里镇的房子,怎么外圈那样破,往里走又好了?”
摊主擦着碗,往巷子深处努了努嘴。“这有什么奇怪的。越往里越贵,越往外越贱。最外头那些,连房子都算不上,就是搭个窝棚遮风挡雨。他们连织里镇的人都不算,是‘外来户’。”
“外来户?”
“就是逃荒来的,或者周边村子里过不下去的。没有地,没有根,只能在织里镇卖力气。男人去码头扛活,女人给丝行缫丝。挣一天的钱吃一天的饭,哪天挣不着了,就饿着。”
沈清辞将这话记在心里。她又问:“那往里住的是什么人?”
摊主瞥了她一眼,似乎觉得这外地娘子问题太多。但沈清辞又要了一碟炒蚕豆,她便继续说了下去。
“往里的平房,住的是散户织娘和手艺工匠。他们有门手艺,比外头那些强点。但也强不到哪去——有手艺也得看丝行的脸色。丝行给活,他们就有饭吃;丝行不给活,手艺再好也白搭。”
“再往里呢?”
“再往里?”摊主笑了一声,“再往里就不是你我能进去的地方了。镇中心那几座大宅子,沈家、陆家、周家,高高的院墙,门口有石狮子。那是织里镇的天。连他们家的下人走出来,都比外头的人高一等。”
沈清辞吃完了炒蚕豆,付了茶钱,继续往里走。
穿过散户织娘居住的巷子,街道忽然开阔起来。青石板路面平整干净,两旁的房屋从平房变成了带院子的宅邸。朱漆大门,铜环兽首,门楣上挂着匾额,写着“某某记”或“某某堂”。
街上走动的人,穿着也截然不同了。男人们穿着绸缎长衫,腰间系着玉佩,手里摇着折扇。女人们插金戴银,身后跟着丫鬟。他们走路的速度比外圈的人慢得多,仿佛时间在这镇中心,流淌得格外从容。
沈清辞没有在镇中心多停留。她知道自己现在的身份——一个外地来的小商贩,在这种地方逗留太久,只会引来不必要的目光。
她转身往回走,沿着另一条巷子,绕到了镇子的东侧。
这里有一片灰扑扑的砖房,格局规整,像是什么人的办公场所。沈清辞放慢脚步,看到一间房门上挂着木牌:沈氏丝行账房。旁边一间:陆氏染坊工头房。再往前走,还有几家挂着“牙行”招牌的铺面,门口站着几个能说会道的男人,正拉着一个乡下蚕农模样的人说得唾沫横飞。
中层。
沈清辞在心里给这片区域下了定义。那些为三大丝行服务的账房、工头、牙人,就住在这里、办公在这里。他们不是东家,但比底层人多了一点权力——这一点点权力,就够他们吃香喝辣,就够他们在更弱者面前耀武扬威。
她从牙行门口经过时,恰好看到一个牙人正在验一个蚕农送来的生丝。那蚕农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裳,双手捧着一束丝,脸上堆着讨好的笑。牙人将丝抖开,只瞥了一眼,便皱起眉头。
[作者寄语] 千涛玄阁 致力于提供 跳舞的落叶《锦途无疆》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3章 织里镇的等级森严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