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清辞又去了那条巷子。
她没有首接敲门,而是在巷口站了一会儿。清晨的织里镇,底层人的一天开始得格外早。棚屋区的烟囱冒出稀薄的炊烟,那是用碎柴和干草烧的,连烟都带着一股穷气。有女人蹲在门口刷牙,用的是柳枝和粗盐;有孩子光着脚跑来跑去,手里攥着昨天剩的半个粗粮饼子。
苏晚的破木门紧闭着。门缝里没有炊烟。
沈清辞整了整衣衫,走过去,轻轻叩了三下。
门内静了一瞬。然后是一个女人警惕的声音:“谁?”
“过路的。想问问缫丝的事。”
门开了一道缝。苏晚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比昨天暮色中看得更真切。她大约二十三西岁,五官其实是秀气的,但面色蜡黄,颧骨微微突出,嘴唇干裂起皮。她的眼睛——沈清辞特别注意了那双眼睛——眼窝微陷,眼白里有血丝,但瞳仁是亮的,像被生活磨过但没有磨碎的那种亮。
“你是什么人?”苏晚的目光在沈清辞身上扫了一遍。月白色棉布衣裙,干净但不华贵;头上只一根银簪,手腕上没有镯子;说话带苏州口音。
一个体面但不张扬的外地女人。
“我姓沈,从苏州来。”沈清辞的声音平和,“昨天在巷子里,看到有人为难你。你的丝,其实缫得很好。”
苏晚的眼神变了一下。不是感动,是警惕——像一只经常被踢的猫,听到脚步声时下意识的防备。
“你懂缫丝?”
“不懂。所以想学。”
苏晚愣住了。她设想过很多种可能——这人是来收丝的,是来放债的,是丝行派来试探的——唯独没想到,这个看起来体体面面的苏州女人,一大早敲门,是要学缫丝。
“你……学这个做什么?”
“有用。”沈清辞的回答简短,但语气认真,“我想在织里镇做点小生意,不懂缫丝,就是睁眼瞎。昨天看到你的手艺,想请你教教我。不白教,我给学费。”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她的目光在沈清辞脸上停了很久,似乎在判断这个人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织里镇没有人会跟她说“请”这个字。
“进来吧。”苏晚把门拉开了些。
院子——说是院子,其实就是门外到屋门之间一块丈许见方的空地。泥地,扫得倒是干净。墙角堆着一捆桑柴,旁边是一口小灶,灶上架着一口铁锅,锅里还有半锅隔夜的煮茧水,水面结了一层白色的膜。
屋里更小。一张床,一架缫车,一张歪腿的桌子,两个树墩子当凳子。床上蜷着一个小小的女孩,约莫三西岁,穿着一件改过多次的旧衣裳,袖口都毛了边。她没睡着,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进来的陌生人。
不哭,不闹,不问。
沈清辞见过很多穷人家的孩子。大多数和这个女孩一样——过早地学会了安静。因为哭闹会挨打,会挨骂,会给己经筋疲力尽的母亲添麻烦。所以他们学会了把自己缩小,缩小到不占地方,不添乱,不给大人添任何负担。
“这是我女儿,小丫。”苏晚说了一句,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说“她爹死了”,没有说“家里就我们娘俩”,没有诉苦。
沈清辞也没有问。
她在树墩子上坐下来,从包袱里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束生丝。这是她从苏州带来的,品质不算顶级,但也不差。
“苏师傅,我从头学起。您教我怎么看这丝的好坏。”
苏晚在她对面坐下,接过那束丝。她的手指一碰到丝线,整个人就变了。那种警惕、防备、被生活磨出来的硬壳,像被一把钥匙打开了一道缝,里面的东西露了出来。
那是一个手艺人对自己的手艺的笃定。
“这丝……”苏晚将丝束抖开,对着从门缝里透进来的晨光,慢慢转动,“颜色还算干净,但粗细不太匀。你看这里——”她指着一小段丝,“缫的时候火候过了,丝胶脱得太多,丝就发毛。这一段又火候不够,丝胶没脱透,丝发硬。”
她说着,手指在丝线上移动,动作极轻极准,像抚琴的人在琴弦上找音。沈清辞注意看她的手——那双手被煮茧水泡得发白起皱,指腹上全是细小的裂口,但手指的动作依然灵敏而精确。
“这样的丝,织普通的绸子还行,织好绸子就不成了。织到细密的地方,会断,会起毛,整匹绸就废了。”
沈清辞认真地听,认真地看。她从苏晚手里接过丝束,学着苏晚的样子对着光转动,试着感受那“发毛”和“发硬”的区别。
[作者寄语] 千涛玄阁 致力于提供 跳舞的落叶《锦途无疆》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4章 缫丝女工苏晚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