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包不住火。
沈清辞从决定在织里镇收丝的第一天起,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一个外地女人,在织里镇收了半个多月的丝,雇了五六个本地女工,租了一座院子——这些事分开来看,每一件都微不足道。但合在一起,就成了一件值得被注意到的事。
三大丝行在织里镇经营了几十年,他们的耳目像运河里的水草,看着软绵绵的,但每一根都连着根。码头上闲聊的苦力、巷口卖茶的老妪、甚至那些被丝行压榨的女工本人——她们中的很多人,一边恨着丝行,一边又不得不把自己听到的、看到的消息,当作换取一点点优待的筹码。
消息传到沈氏丝行,是在第一批胚布运回苏州后的第三天。
沈万钟是在早饭时听到这件事的。
沈氏丝行的账房先生姓沈,单名一个平字,是沈万钟远房的族侄。三十出头,瘦长脸,眼睛不大但很活泛,一看就是那种心思细密、会来事的人。他在沈氏丝行做了十年账房,经手的银子没有百万也有几十万,对织里镇上上下下的事了如指掌。
“东家。”沈平站在饭桌旁边,手里端着一碗茶,说话的语气像是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最近镇东头来了个苏州女人,在收丝。”
沈万钟正在喝粥,筷子夹着一块酱瓜,头也没抬。“收丝的人多了,有什么稀奇。”
“她出的价比咱们高一成。”
筷子停了。
沈万钟抬起头。他今年六十有西,头发胡子全白了,但一双眼睛依然像鹰一样锐利。他看了沈平一眼,把酱瓜放回碟子里。
“高一成?”
“是。而且现钱结账,不压货。”
沈万钟端起茶碗,慢慢呷了一口。现钱结账,不压货——在织里镇,这是只有三大丝行才开得出来的条件。一个外地女人,凭什么?
“收了多少?”
“不多。据说是从几个散户女工手里收的,一次几束,量很小。但——”沈平顿了顿,“她收的那些女工,都是手艺好但被咱们压过价的。”
沈万钟把茶碗放下。“周嫂?方婶?”
“都有。”
沈万钟不说话了。他当然知道周嫂和方婶。周嫂缫丝慢,但丝质极好;方婶性子倔,不肯讨好工头,被排挤到最差的茧子配额。这两个人,是沈氏丝行刻意压着的——压着她们,就是告诉所有人,手艺好没用,听话才有用。
现在有人把她们收走了。
“去查查。”沈万钟重新端起粥碗,“看看这个女人什么来路,收丝做什么,背后有没有别人。”
沈平应了一声,退出去了。
他骑了一头骡子,慢悠悠地往镇东走。织里镇的东边他很少去,那边地势低,河汊多,住的大多是散户蚕农和最底层的女工。路越走越窄,两旁的房子越来越破,煮茧的气味越来越浓。
在一条小河汊边上,他找到了那座院子。
院墙是土夯的,半新不旧,能看出最近修补过的痕迹。墙头上长着几丛狗尾草,被风吹得摇摇晃晃。院门是新的,没上漆,白茬木头在太阳底下晒得微微发黄。门虚掩着,从门缝里能看到院子里有人在走动。
沈平没有急着进去。他把骡子拴在河边的柳树上,整了整衣襟,换上一副账房先生走街串巷收账时惯常的笑脸——三分客气,三分精明,西分漫不经心。
他抬手敲门。
门开了一道缝,露出一张女人的脸。二十来岁,瘦,眼睛很亮。沈平认得她——苏晚。被丝行退过整批丝的那个寡居女人。原来她也在这儿。
“找谁?”苏晚的声音带着警觉。
“路过,讨碗水喝。”沈平笑得很和气,“我是沈氏丝行的账房,姓沈。到这边来找个蚕农,天热,口渴得紧。”
苏晚的眼神变了一下。但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说了句“等一下”,便关上门进去了。
片刻后,门重新打开。这一回,开门的是另一个女人。
沈平一眼就判断出了她的身份。二十出头的年纪,穿一身月白色的细棉布衣裳,干净,但不华贵。头发用一根银簪挽着,露出一段细而韧的脖颈。五官算不上多美,但站在那里,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沉静——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
“这位是沈先生?”女人微笑着,侧身让开门口,“请进。院子里简陋,别嫌弃。”
沈平跨进院子,目光迅速扫了一圈。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泥地夯得很实,扫得没有一片落叶。正房的门口堆着几捆生丝,用油布半盖着。两个妇人坐在正房檐下,一人面前一架缫车,正在缫丝。煮茧的锅支在院子里,底下烧着小火,锅里的水微微冒着热气。一个瘸腿男人蹲在灶边添柴。
[作者寄语] 千涛玄阁 致力于提供 跳舞的落叶《锦途无疆》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12章 三大丝行的耳目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