组装两台织机,花了整整三天。
不是沈清辞不熟练。在苏州工场,她亲手组装过不止一台改良织机,闭着眼睛都知道哪个榫头对应哪个卯眼。但那是苏州——有周婆子在旁边指点,有阿桃递工具,有宽敞明亮的工场和齐全的备用零件。
这里是湖州。一座屋顶刚刚补好的破院子里,泥地上铺了层干草就算工作台。照明靠两盏油灯,工具只有从赵老大船上借来的一套木匠家伙,连把像样的刨子都没有。
第一天,沈清辞蹲在干草上,把周婆子标注的零件一件一件排开。苏晚蹲在旁边,帮她递东西。苏晚不懂织机,但她有一双缫丝练出来的手——稳、准、细。沈清辞只要说“把那块带弧度的木头拿来”,苏晚就能在一堆零件里一眼找到那块,递过来的时候,榫头朝外,角度正好。
“你以前见过这种织机?”沈清辞问。
“没有。”苏晚说,“但木头和丝一样,有自己的纹路。顺着纹路拿,就顺手。”
沈清辞多看了她一眼。
第二天,第一台织机的骨架立起来了。当最后一根横梁卡进卯眼,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时,苏晚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那声音不大,但很沉,像一把锁被钥匙转开。
沈清辞扶着织机的横梁,用力摇了摇。纹丝不动。
“成了。”她说。
苏晚愣愣地看着那架织机。油灯的光照在新刨好的木面上,泛着一层温润的、蜂蜜色的光泽。她在织里镇活了二十三年,见过的织机都是灰扑扑的、摇摇晃晃的、织起来吱呀作响的老古董。她从没见过这样的织机——每一根木料都光滑如镜,每一个榫卯都严丝合缝,像不是被拼装起来的,是自己从地里长出来的。
“这……真的能织布?”她轻声问。
沈清辞没有回答。她坐到织机前,双脚踩上踏板,右手握住投梭的手柄。在苏州,她不是最好的织娘,但组装完的试机,她从来都是自己来。
踩下第一脚踏板。
经线张开了。
投梭。
梭子带着纬线穿过经线之间的梭口,发出一声又轻又快的滑响——那不是老式织机笨重的撞击声,是像手指划过水面一样流畅的声音。
苏晚屏住了呼吸。
沈清辞的手脚配合得行云流水。踏板、投梭、打纬,三个动作衔接得天衣无缝。织机在她手下不是一架机器,是一把琴,她在弹它。梭子来回穿梭,纬线一根一根地织进经线里,布料在织口一点一点地长出来。
小丫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西厢房跑出来了,蹲在织机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伸出小小的手指,想摸一摸刚刚织出来的那截布面,又在快要碰到的时候缩了回去。
“可以摸。”沈清辞没有停,声音却放轻了,“这是咱们自己织的布。”
小丫把手掌轻轻放在布面上。那块布只有巴掌大,还带着织机上新木料的清苦气味。她摸了很久,然后仰起头,用一种很认真的语气说:“滑滑的。比小丫的衣裳滑。”
苏晚把头转了过去。
沈清辞停下来,从织机上取下那块试织的布片,递给小丫。“送给你。这是清味斋湖州作坊的第一块布。你是第一个摸到它的人。”
小丫双手捧着那块布片,像捧着什么了不起的宝贝。她跑到母亲身边,把布片举得高高的:“娘,你看!”
苏晚低下头看那块布。油灯的光透过薄薄的布面,经线纬线交织得整整齐齐,没有一根断头,没有一处跳纱。她在织里镇见过无数匹布,从粗布到贡缎都有。但这是她见过的最干净的布。
不是最华贵,是最干净。
“沈娘子。”苏晚的声音有些发哑,“我能学这个吗?”
“能。”沈清辞从织机上站起来,“等你学会了,这台织机就是你的。”
第三天,两台织机全部组装完毕。
但只有织机,没有人,织机就是一堆木头。
沈清辞给苏州写了第二封信。这次是写给阿桃的。
“阿桃:湖州据点初立,织机两台己就位。急需织娘两名,要求有三——手艺过硬,嘴巴严实,面相不扎眼。不要派最出挑的,要派最稳当的。来湖州后对外称是我苏州同乡,来投亲谋生。工钱按苏州标准加三成,年底另有身股分红。赵老大安排船只,与运丝船错开,不要同一天到。”
阿桃的回信比沈清辞预想的快。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字迹端正但有力:“东家:人己选好。春秀、夏荷。两人都是商学堂第一批出来的,手艺扎实,人稳话少。春秀是寡妇,无牵无挂。夏荷有个老娘在苏州,妹妹照看着。两人都愿意去。赵老大安排五日后启程。”
[作者寄语] 千涛玄阁 致力于提供 跳舞的落叶《锦途无疆》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11章 暗度陈仓,秘密开工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