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青水纹”一共织了六匹。
不是不想多织,是沈清辞只让织六匹。春秀问她为什么,她说:“物以稀为贵。多了,就不稀罕了。”
六匹绸缎,在晾架上挂了两天,干透了。柳叶用草木灰固色的土法子又做了一遍固色处理,让天青的底色更沉稳了些。水波纹在固色后略微收敛,不像刚下机时那样清晰,反而更接近周婆子画的那个意境——若有若无,时隐时现。
沈清辞从中挑出三匹最好的,用油布裹紧,外面再包一层粗麻布,捆成三个不起眼的包裹。她没有通过赵老大的船——运河水路太慢,杭州和江宁都在南边,逆流而上要走十来天。她走的是陆路,程家商帮的驿道。
程家商帮是徽商,在江南一带经营茶叶、丝绸、药材己有三代。沈清辞在苏州时与他们有过合作,清味斋的糕点和酱料,有一部分就是通过程家的商路销往徽州和江西的。程家在杭州、江宁都有分号,少东家程砚秋是个二十七八的年轻人,精明而不失厚道,与沈清辞打过几次交道后,对她颇为敬重。
沈清辞给程砚秋写了一封信,信上只有寥寥数语:
“程少东家:现有新绸数匹,名曰‘天青水纹’,系清味斋湖州分号新出。未在本地露面,欲借贵号渠道,在杭州、江宁两地秘密试销。售价由贵号酌定,所得利润五五分成。若反响平平,此事不必再提。若反响尚可,请将客户反馈如实告我。沈清辞拜上。”
她把信和三个包裹交给了程家商帮在织里镇的联络人——一个开杂货铺的中年人,姓程,是程砚秋的远房族叔。程叔收了包裹,满口答应,说正好有一批茶叶要发往杭州,顺路,三天就到。
包裹送走后,沈清辞没有等。
她带着苏晚继续缫丝,带着春秀继续织布,带着柳叶继续研究下一缸染料的配方。院子里的人都知道那三匹绸缎被送出去了,但没有人问送去了哪里、卖得怎么样。苏晚不问,是因为她信沈清辞;春秀不问,是因为她在苏州工场见惯了这种“先试后推”的路数;柳叶不问,是因为她的全副心思都扑在下一缸颜色上——她想试着用紫草调一种新的颜色,比天青更深一些,像雨后的天空。
日子一天一天过。沈平又骑着骡子在镇东转了一圈,这回连院子都没靠近,只在桑林边上远远看了几眼,就走了。看来沈万钟己经对这个“小打小闹收丝”的女人失去了兴趣。码头上关于“赵老大的船装布”的传闻,也被更新的闲话盖过去了——据说陆氏染坊有个染工跑了,陆文翰大发雷霆,悬赏二两银子找人。织里镇的人都在讨论那个染工的下落,没人再关注镇东那座不起眼的破院子。
一切都在沈清辞的掌控之中。除了那三匹绸缎的命运。
第七天,程叔来了。
他来得比平时早。往常程叔送信都是傍晚,收铺子以后。今天他上午就来了,骑着他那匹老骡子,骡子背上驮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褡裢。他一进门就把褡裢卸下来,从里面掏出一封信,递给沈清辞。信封上封着火漆,盖着程家商帮杭州分号的印戳。
“杭州的回信,昨天到的。我本来想傍晚再来,但——”程叔咽了口唾沫,“沈娘子,杭州那边又来了第二封。”
他从褡裢里又掏出一封信,同一个封套,同一个印戳,但信封边角被捏得起了皱,像是写信的人写到一半等不及了,匆匆封了口就送出来。
沈清辞拆开第一封。
信是程家商帮杭州分号的大掌柜写的,姓郑,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商人,在丝绸行当里泡了大半辈子。沈清辞认得他的笔迹——端正,规矩,一笔不苟,和他的人一样。但这封信的第一行字,就让沈清辞意识到,这个向来沉稳的老掌柜,笔下的墨迹里透着一丝急。
“程少东家转沈东家台鉴:天青水纹绸三匹,己于前日送达杭州。敝号依嘱未挂牌面,仅以‘新到绸样’为名,邀三家相熟绸缎庄掌柜前来品鉴。三家掌柜见货后,当场争相出价,互不相让。最终由恒泰绸庄孙掌柜以每匹十二两购得一匹,另两匹分别由瑞蚨祥与云锦阁以十两五钱购去。”
沈清辞读到“十二两”这个数字时,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抬眼看向旁边的春秀。春秀正探着头偷看,被她一盯,赶紧缩回去,假装整理织机上的经线。
[作者寄语] 千涛玄阁 致力于提供 跳舞的落叶《锦途无疆》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17章 秘密试销,一匹难求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