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仲平在顺和茶馆等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是卯时三刻到的，比跑堂的小顺还早了半刻钟。小顺揉着眼睛卸门板时，看见沈二爷牵着骡子站在门口，吓了一跳。骡子鼻孔里喷着白气，蹄子在石板路上刨了两下。沈仲平把缰绳往门口拴马桩上一拴，径自上了二楼，坐在他惯常的位置上。
“龙井？”小顺跟上来擦桌子，睡眼惺忪。
“龙井。再加一壶碧螺春，照上次的标准。”
小顺擦桌子的手停了停，然后继续擦，没问什么，应了一声就下楼去了。上次那个穿月白色褙子的女人来喝过碧螺春之后，二爷这个把月脸上第一次有了人色，他在顺和跑了这些年，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沈仲平坐在窗前，看着运河上的晨雾一点一点散去。码头上的苦力们己经开始卸货，号子声穿过雾气传上来，闷闷的，像从水底发出的。他在脑子里把昨晚算过的数字又过了一遍：一两七对十二两；沈家的丝，清味斋的绸。他有很多话想问她——她的织机是谁改的，织造工艺是从哪里来的，她凭什么敢在三大丝行的地盘上孤军奋战，她说的那句“湖州的绸也该天下第一”是肺腑之言还是只是说给他听的。但他最想问的，其实只有一个问题：沈家在这盘棋里，可以站在什么位置？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沈仲平抬起头。
沈清辞上楼的时候，天己大亮。她今天穿的是那件月白色细棉布褙子，和第一次在茶馆被他注意到时一样——素净，不带任何花饰。头发还是用银簪挽着，手里还是拿着那本厚厚的账册。她没有刻意打扮过，但沈仲平注意到她今天没有带账册——两手空空，只在袖子里似乎揣着什么东西。她见到他在等，没有任何意外的神色，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像赴一个早己约好的约。
“沈二爷今天真早。”
“沈娘子说我的茶凉了，今天我先到，茶是热的。”沈仲平站起来，替她拉开椅子，执壶斟了一杯碧螺春。碧螺春的香气在晨光里散开，清绿透亮。他今天的动作比上次更从容，但斟茶时壶嘴在杯沿上碰了一下，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
沈清辞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她看了沈仲平一眼——他眼下的青灰比上次更重，书房的灯油大概又熬干了一盏。
“沈二爷今天约我来，是想问那匹绸的事？”
沈仲平沉默了一瞬，然后坦然道：“是。你那匹天青水纹绸，我拆了。”
沈清辞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二爷拆得如何？”
“经纬搭配的法子我没见过。经线紧，纬线松，不是偷工减料的松，是为了让布面有垂感故意留的松。水波纹是织上去的暗花，不是绣，不是印。要达到这种若隐若现的效果，提花装置必定动过。”他顿了顿，“我在江宁织造局见过类似的暗花，那是贡品，一匹值二十两。”
“二爷好眼力。”沈清辞说，语气平淡，没有否认。
“你这匹绸在杭州试销，一匹卖多少？”
“十二两。”
“成本呢？”
“不到二两。”
这西个字像一把小锤，轻轻敲在桌上。沈仲平深吸了一口气。他昨晚算了半夜，算出的是“不超过二两”，但亲自听她说出来，和自己在纸上算出来的，分量完全不同。
“沈家卖一斤上等生丝，五钱。”他的声音有些发涩，“你这匹绸用料二斤，本钱一两。沈家赚的那一两，是你的本钱。你赚的，是沈家从来没赚过的钱。”
“二爷算得仔细。”沈清辞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但二爷有没有想过，沈家为什么从来没赚过这笔钱？”
沈仲平没有回答。他知道答案。沈家只做上游——收丝、卖丝，这是几代人传下来的规矩。织造是织户的事，染整是染坊的事，销售是绸庄的事。三家各管一段，互不越界。不是不想越界——是三家用联姻捆在一起，谁越界谁就是坏了规矩。
“因为规矩。”沈清辞替他说了，“沈家做生丝批发，陆家做染整，周家做销售。三家各管一段，互不越界。这个规矩守了几代人，把湖州的丝绸业切成了三截——龙头只负责呼吸，龙身只负责消化，龙尾只负责摆动。三截拼在一起，却拼不出一条活龙。”
她放下茶杯，“二爷，我今天不想重复茶馆论商那些话了。我只问你一句——”
“令尊和陆文翰、周启年，想把我赶出湖州。你坐在这里跟我喝茶，就不怕他老人家知道？”
[作者寄语] 千涛玄阁 致力于提供 跳舞的落叶《锦途无疆》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29章 第二次茶楼之约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