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仲平把天青水纹绸带回沈氏丝行己经三天了。
三天里,他做了一件连自己都觉得有几分可笑的事——他把那匹绸缎藏在自己卧房的衣柜最底层,压在几件冬天穿的皮袄下面。不是怕被人偷,是怕被他父亲看到。他还没想好怎么跟沈万钟开口。或者说,他还没想清楚,把这匹绸拿给父亲看了之后,他要站在哪一边。
第三天夜里,他再也忍不住了。
他把绸缎从衣柜里取出来,在书桌上铺开。油灯的光照在绸面上,天青的底色泛起一层极淡的银灰光泽。夜深了,沈家大宅安静得只剩下风吹过廊檐的声音。他坐在书桌前,对着这匹绸,开始做一件他在丝绸行当里泡了三十二年从来没做过的事——拆绸。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把裁纸用的小银刀,刀刃薄得像纸,是他从江宁带回来的,平时用来拆信。他挑开绸缎边角的几根纬线,把丝一根一根抽出来,就着油灯的光仔细看。丝是湖州的丝,这一点他第一天就确认了。但现在他要确认的是别的东西——织法。
他抽出一根纬线,又抽出一根经线,把两根丝线并排放在灯下对比。经线比纬线略粗一丝,捻度更紧,泛着健康的蚕丝光泽——这是上等生丝,色泽均匀,没有断头,捻得紧实而有弹性。纬线比经线细半丝,捻得松一些,但绝不松散。他仔细看了许久才看出来,这种松不是偷工减料的松,而是织造时故意让纬线保留了一点柔软度——这样布面才会有那份垂坠感。他不得不承认,这种经纬搭配的法子,他跑了十几年江南各大织造坊,没见过第二家能用得这么巧的。
然后他提着灯凑近了看纹样。水波纹不是绣上去的。他伸出指尖在纹样边缘来回摸了几遍:不是绣,不是印。是织——通过提花装置在织造时让经线跳纱形成的暗花。暗花工艺本身不算稀罕,但眼前这匹绸的花纹和他见过的任何暗花都不同。那水波不是死死地压在布面上,而是随着他手的动作隐隐流动,侧着看清晰得像刚被风吹皱的运河,正着看又化进了天青的底色,只留下几道若有若无的月白色暗影。这种效果不是靠简单的经纬交织就能实现的,必须对提花装置做过改良,综片的升降角度和梭口张力都得重新调。他在江宁织造局见过老师傅试了三个月才调出类似的暗花效果,那是贡品,一匹值二十两银子,织造局把织法封在档案里当成传家宝。眼前这匹绸是那个女人说“小本经营”的苏州作坊织出来的。
他的手指在布面上停住了。
然后他做了一件更较真的事:算成本。
他铺开纸,提起笔,开始列数。生丝成本——他在湖州丝行泡了三十二年,这匹绸用的丝是上等货,按沈氏丝行批发的最高价算,一斤五钱银子,一匹绸需丝二斤,计一两。染料——那个女人在集上当众验绸时摆在众人面前的茜草、靛蓝、栀子,全是寻常草木染料,比陆文翰用的化学染料贵一些,但贵得有限,最多不过二钱银子。织造工费——他按苏州熟练织娘的行价往高里估,一匹绸织造需西天,工钱一钱银子。
他把三笔数字加起来,看着纸上那个总数,提笔的姿势僵了很久。
一两七钱。往极宽处算,顶破天一匹绸的总成本不超过二两银子。
他想起周启年在顺和茶馆闲聊时提过一嘴,说清味斋那匹天青水纹绸,在杭州试销时一匹卖到了十二两。十二两。他当时以为周启年是拿话刺他,现在他算完这笔账,才知道周启年大概还少说了几两。他的目光挪到纸上自己亲笔写下的数字上,一两七钱,十二两,这笔账他不是没在心里估算过,但亲眼看到墨迹落在纸上,比心算更刺眼。沈氏丝行卖一捆上等生丝,一斤五钱,两斤一两——沈家赚的就是这一两。而那个女人用沈家的丝,织成绸,一匹卖十二两。一两对十二两。沈家赚的那一两,是她的本钱。她赚的,是沈家从来没赚过的钱。
沈仲平把笔搁在砚台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猛地跳了几下。院子里空荡荡的,晒丝的架子在月光下投出横七竖八的影子。对面的账房窗户紧闭,沈伯安大概早己歇下了——他每天天一黑就吃药,吃了药就犯困,账本都看不了几页。廊下的灯笼还亮着,昏黄的光照着空无一人的石板路。
[作者寄语] 千涛玄阁 致力于提供 跳舞的落叶《锦途无疆》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28章 沈仲平的动摇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