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里镇逢五逢十赶集。
这是沈清辞到湖州后遇到的第三个集日。前两个集日，她都在镇东那座破院子里带着女工们赶货，集市的热闹与她无关。但今天，她要借这个热闹做一件事。
提前三天，消息就通过方婶买菜、周嫂去码头接丝、菱角在巷子里走动时悄悄放了出去。说得含糊，只说“集日那天清味斋要在镇中心当众验料，请老少爷们做个见证”，没有说验什么、怎么验。方婶嘴大，跟菜贩说的时候又多添了一句——“他们说俺们的染料有毒，俺们就让大家看看，俺们的染料到底是什么。”这句话像火星溅进干草堆，沿着主街、码头、棚户区一路烧过去，到集日头天晚上，整个织里镇都在传：明天清味斋那个女人要在镇中心当众验绸。
集日清晨，卯时刚过，镇中心的空地上己经陆续聚了些人。沈清辞让老周和春秀的丈夫在空地中央搭了一个简易台子。台子不高，只有两尺，用木板架在条凳上，踩上去吱呀响，但站一个人绰绰有余。台子旁边支了一口大铁锅，铁锅是老周从作坊灶棚里拆下来的，洗涮了一夜，锅底烧得发蓝。锅里的水是方婶从天不亮就开始烧的，此刻正咕嘟咕嘟翻滚着，水蒸气在晨光里变成一团白雾。
台子上并排挂着两匹绸缎。
左边那匹是天青水纹绸。晨光从东方照过来，照在绸面上，天青的底色泛起一层极淡的银灰光泽，水波纹在光里若隐若现，像运河表面被晨风吹皱的水面。
右边那匹是市面上最常见的绸缎——从周记绸庄买的，颜色浓艳，大红底子上织着金线团花，远远一看就富贵逼人。
辰时三刻，人己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码头上的苦力、巷子里的妇人、丝行的伙计、牙行的牙人、茶馆的跑堂、卖菜的老妪，全挤在空地上。宋婶一早就来了，穿得灰扑扑的，站在人群最前排，身边几个面熟的妇人都是码头边上卖粽子时认识的，此刻正踮着脚尖往台子上看。斜对面周记绸庄门口站着几个伙计，瓜子也不嗑了，伸着脖子往这边张望。沈氏丝行账房的窗户推开了一条缝。
沈清辞穿了一身月白色素面褙子——不是绸缎，是清味棉。她没戴任何首饰，头发只用银簪挽紧，手里拿的不是账本，而是一把剪刀。她走上台子，台板在她脚下吱呀响了两声。晨风从运河方向吹过来，吹得她裙摆微微拂动，吹得台子上那两匹绸缎一左一右地飘起来。台下的嘈杂声渐渐小了。
“各位乡亲。”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地落进了人群，“清味斋到织里镇开店，到今天不满两个月。这些日子，承蒙乡亲们关照，也承蒙一些人半夜往我家门口泼污血、扔死老鼠、散布谣言。今天我不说人，说布。”
“这阵子镇上在传，清味斋的绸缎用了外邦邪门染料，穿久了烂皮肉、绝后代。这话不必追究出处，我只问一个问题：诸位谁能证明？”
人头接耳，没有人答话。
“证明不了。”沈清辞替他们答了，“因为染料在我手里，方子在我手里，你们谁都没见过。既然没见过，有人说是外邦邪门，那就有人信。这怪不得诸位。但我今天把方子亮出来——不是亮在纸上，纸上写的字你们看不清。我亮在你们面前。”她朝台侧点头示意，苏晚和方婶抬着一篓东西走上台子，把篓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台面上。茜草根、靛蓝泥、栀子、紫草、苏木、槐米、五倍子。全是寻常可见的植物染料，织里镇路边野地里长的、药铺里按两称的、蚕农灶房里随手抓一把就能煮出颜色的寻常东西。
“这不是染料。”沈清辞随手拿起一块靛蓝泥，举到半空让所有人看，“这是蓝草沤的。这边是茜草根，这边是栀子，这边是紫草。清味斋的颜色，都是这些寻常草木熬出来的。”
她放下染料，拿起剪刀，走到左边那匹天青水纹绸前，咔嚓一剪刀，剪下巴掌大的一块布。又走到右边那匹大红绸前，同样一剪刀，剪下巴掌大的一块。
“左边这块，清味斋的绸。右边这块，市面上买的绸缎。哪家买的我不说，诸位能看得出来。”
她把两块布同时举起来，让所有人都能看到。然后走到翻滚的大铁锅前，没有丝毫停顿，把两块布同时投进了沸水里。
[作者寄语] 千涛玄阁 致力于提供 跳舞的落叶《锦途无疆》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27章 当众验绸，以正视听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