谣言是从码头边的茶馆里传出来的。
织里镇的茶馆不止顺和一家。码头边上那几家——瑞昌、一品香、兴隆居——才是真正鱼龙混杂的地方。苦力们蹲在门口喝大碗茶，牙人靠在柜台上谈生意，游方郎中摇着铜铃从街面上走过，卖狗皮膏药的、算命的、拉纤的、扒钱的，三教九流全挤在那条沿河的窄街上。
那个游方郎中是生面孔。五六十岁，山羊胡子，穿一件洗得发灰的青布长衫，背着一只药箱，手里摇着串铃，在码头边的茶馆门口一坐就是半天。有人路过，他就眯起眼睛打量人家的脸色，然后摇摇头叹口气，欲言又止。等人家被他叹得心里发毛、主动凑过来问老师傅你叹什么气，他就用那种慢悠悠的、神神叨叨的语气说：“你这气色不对啊，是不是最近碰过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最多三天，他就和码头上常来常往的人混熟了。码头上的人有个头疼脑热，他摸出几包草药给人煎了喝，不收钱，只说“结个善缘”。善缘结得多了，他就是码头上的“老神仙”，说什么都有人信。
第西天，老神仙在瑞昌茶馆门口给人瞧病的时候，忽然盯着一个苦力的小腿看了半晌，说你腿上这块红疹是什么时候长的。那苦力说不知道，最近也没碰什么脏东西，就是痒。老神仙捋着山羊胡子沉吟良久，说了一句让周围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的话。
“你这疹子，不是碰了脏东西——是碰了邪物。”
“老神仙，您这话怎么说？”
老神仙摇着头，半天不肯开口。首到围上来的人越来越多，茶客们都放下了碗等着他发话，他才长叹一声，用一种悲天悯人的语气说：“老朽游方二十年了，在松江见过一样的病症。那年松江有一家染坊，用了南洋舶来的邪门染料，染出来的布颜色倒是鲜亮，但穿在身上不出半月，皮肤就溃烂化脓，重的人烂到骨头。当时有位郎中查了那染料，里面掺了一种外邦的毒草，那毒草在南洋都没人敢碰——用那毒草染出来的布，穿久了，烂皮烂肉不说，还会绝后。”
他说得绘声绘色，哪家染坊、哪条街、什么症状，像真有那么回事。围观的苦力们听得面面相觑。有人脱口而出：“咱们织里镇，谁家用这种邪门染料？”
老神仙没说话。他旁边一个牙人替他答了：“还能有谁？你没看街上那家新开的绸缎铺子，颜色跟别家全都不一样——咱们织里镇几百年的老染坊没出过那种颜色。不是外邦邪门染料能染出什么来？”
当天晚上，这话就在码头边上炸开了。
码头上的苦力们嘴比裤腰带还松，一传十十传百，不到一夜就传遍了整个织里镇。清味斋的绸缎颜色那么怪——什么天青水纹，不就是用的外邦邪门染料？陆氏染坊几代人的老字号都没染出过那种颜色，一个外地女人凭什么？她一匹绸卖那么高的价，这种颜色怎么会不掉色？不是邪门染料是什么？
到了第二天，谣言己经长出了七八个版本。有人说“穿了一个月大腿根长疮流脓”，有人说“沈家的小姐穿了清味斋的衣裳全身出红疹”，有人说“那染料是用死人骨头炼出来的”，全都有鼻子有眼，有名有姓，跟亲眼见过似的。
第一个找上门来退货的是个中年妇人，住在镇中心，穿着体面，一看就是殷实人家的女眷。她手里拎着一个包袱，包袱里是前几天刚从清味斋买的一匹天青水纹绸。她把包袱往柜台上一搁，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硬：“这绸我不买了。退钱。”
苏晚那天在柜台当值。她认得这位妇人——前些天来买绸的时候，妇人摸了又摸，说这颜色真好看，她女儿下个月出阁，做件褙子穿出去一定风光。苏晚亲手给她挑的，还多送了半尺做镶边。
“这绸有什么问题——”苏晚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这绸有问题！外面都在传你们的绸料用了邪门染料，穿久了烂皮肉，还会……还会绝后！”妇人说最后两个字的时候压低了声音，但语气里的恐慌和不信任像一把刀，“我女儿下个月出阁，这绸做成的衣裳谁敢穿？”
苏晚只觉得一阵寒意从后背爬上来——跟那天清早拉开门看到满地的血污时一样。“这位娘子，外面传的那些事全无依据。我们的染料都是正经植物染，茜草、靛蓝、栀子——”
[作者寄语] 千涛玄阁 致力于提供 跳舞的落叶《锦途无疆》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26章 陆文翰的第二次出手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