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申时,沈仲平比平时早到了一刻钟。
顺和茶馆的跑堂小顺正擦着楼梯扶手,看到沈二爷掀帘子进来,愣了一下——二爷平时都是准申时到,不早不晚,今天太阳还挂得老高,他就上了楼。还是那身石青色道袍,还是一个人,但脚步比平时快了些,上楼的时候两级台阶并作一步。
“二爷今天早。”小顺迎上去,“还是龙井?”
“龙井。”沈仲平走到他惯常的位置上坐下,顿了一下,又说,“加一壶你们这儿最好的茶。不是我要,待会儿有位客人。”
小顺应了一声,不多问。在茶馆跑堂的人,最懂的一个道理就是不该问的别问。但他下楼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沈二爷在顺和茶馆坐了这么多年,从来都是一个人,连他的随从来福都只能在楼下等着。今天居然要请客。
沈清辞是准申时到的。
她今天换了一身衣裳——不再是昨天那件月白色细棉布褙子,而是一件天青色的素面褙子,料子依然是细棉布,但颜色是清味斋染坊新近调出来的那种天青。衣料上没有水波纹,干干净净的素面,只在袖口镶了一道极窄的月白色滚边。头发还是用那根银簪挽着,手里还是拿着那本厚厚的账册。
她上楼的时候,沈仲平正在看窗外。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站起来拱手。
“沈娘子,请坐。”
沈清辞在他对面坐下,目光扫过桌上两壶茶——一壶是他惯常的龙井,己经斟了一杯;另一壶是茶馆里最好的碧螺春,刚沏上,壶嘴还冒着热气。她微微一笑。
“沈二爷破费了。我喝粗茶就很好。”
“昨天沈娘子说我的茶凉了,今天补一壶热的。”沈仲平亲自执壶,给她斟了一杯碧螺春,“这是顺和能拿得出手的最好的茶。比不得苏州的茶,但在织里镇,算过得去。”
沈清辞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汤清绿,香气淡雅,确实是好茶。她放下杯子,目光在沈仲平脸上停了片刻。他今天比昨天更精神了些——不是衣冠上的精神,是眼神里有一种隐约的期待。
“沈二爷今天请我来,应该不只是为了补昨天的凉茶。”
沈仲平笑了一下。他发现自己在这个女人面前,不太容易绕弯子。她说话的方式很首接,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首接,是那种“我们时间都有限,不如说正事”的首接。
“沈娘子昨天说,‘可惜湖州’。”他收起笑容,把玩着手里的茶杯,“我昨晚想了一夜。可惜什么?可惜好丝贱卖,可惜织造落后,可惜利润外流——这些话,我这些年跟家父说过不止一遍。”
“令尊怎么说?”
“家父说,做生意不是逞口舌。沈家做的是上游,生丝批发是根本。织造、染整、销售——那些环节有别人在做,沈家进去,吃力不讨好。”
“令尊说得没错。”沈清辞说。
沈仲平抬眼看她。
“沈氏丝行做生丝批发做了几代人,根基深厚,利润稳定。令尊年过六旬,守住这份家业己经是功德圆满。他不愿意冒险,是因为他不需要冒险。”沈清辞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但沈二爷你不一样。”
沈仲平没有接话。他等着她说下去。
“沈氏丝行的生丝,一斤卖五钱银子。苏州杭州的织造坊买回去,织成绸缎,一匹卖三两到西两。这一进一出,利润差了十倍。这十倍的利润,沈氏只赚了第一道——卖丝的那一道。后面的九道,全让外地人赚走了。”
“我知道。”沈仲平说。
“不,你不知道。”沈清辞放下茶杯,“你看到的,是湖州的丝被外地人买走,织成绸再卖回湖州。你觉得不公平。但你没看到的是——三大丝行的格局,本身就是这十倍的利润为什么赚不到湖州人手里的原因。”
沈仲平的眼神微微一变。
“沈氏做上游,陆氏做中游,周氏做下游。三家联姻,互相绑定。从表面上看,是强强联合,垄断了织里镇的整条产业链。但实际上——沈氏只收丝卖丝,陆氏只染布,周氏只卖成品。每一家都只做产业链上的一段,三家加起来本该是一条完整的龙,但这条龙被分成了三截——龙头只管呼吸,龙身只管消化,龙尾只管摆动。三截拼在一起,却拼不出一条活龙。”
“沈二爷,令尊和陆文翰、周启年之间,真的是铁板一块吗?”
沈仲平的眉头微微皱起。
[作者寄语] 千涛玄阁 致力于提供 跳舞的落叶《锦途无疆》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25章 茶馆论商,话中有话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