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婶的情报是三天前送到沈清辞手里的。
那天傍晚,宋婶照例提着一篮子粽子和茶叶蛋,从沈氏丝行后门的巷子里绕回来。她在巷口支了大半个月的摊,沈家的丫鬟婆子都跟她混熟了,买粽子的时候什么闲话都聊。宋婶不识字,但她记性好得惊人,每一句闲话都像粽子里的糯米,一粒不少地裹在肚子里,回来原样倒给沈清辞听。
“沈仲平最近天天去顺和茶馆。”宋婶坐在灶棚下,一边剥毛豆一边说,“每天申时去,坐到天黑才走。一个人,不要人陪。他那个随从来福有时候跟着,也是在楼下等着,不上去。”
沈清辞放下手里的账本。“顺和茶馆?码头边上那家?”
“对。二楼靠窗的位子,他每回都坐同一张桌子。”宋婶把剥好的毛豆丢进碗里,抬头看了沈清辞一眼,“东家,你要去会他?”
沈清辞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来,走到灶棚门口,望着院子里重新轰鸣了多日的织机,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盘算同一件事。三大丝行的联盟,她己经摸得差不多了。沈万钟老谋深算,但年纪大了,最看重的是稳定。陆文翰手段狠辣,但暴躁冲动,容易犯错。周启年心思最深,看似中立,实则操控着整张封锁网。这三个人的关系,靠的是几代人的姻亲和利益捆绑。但沈家内部不是铁板一块——沈仲平,沈万钟的次子,精明强干却不被信任,对三家联盟分配不公有怨言。
这些事,宋婶早就打探得清清楚楚。沈清辞自己也在这家茶馆坐了好几次,每次都是角落的位置,一壶粗茶,一本账簿。她见过沈仲平不止一回——三十出头,面容清瘦,一个人喝闷茶的时候,眉头锁得比寻常人紧。
她需要一个突破口,而沈仲平就是那道裂缝。
但她同时也知道沈仲平不是傻子。他在生意场上跑了十几年,什么样的商人没见过。主动凑上去递话,他只会把你当成又一个想攀沈家高枝的生意人,客气两句,转身就忘。要让这条鱼自己游过来咬钩,必须让他觉得,是他自己发现的你。
“宋婶。”沈清辞转过身,“明天你帮我做一件事。”
第二天申时,顺和茶馆。
午后的阳光从运河方向斜斜照过来,把茶馆二楼晒得暖洋洋的。楼下的运河上货船来来往往,码头的号子声一阵一阵地传上来,混着茶香和烟草的气味,让整个茶馆都沉浸在一股昏昏欲睡的安逸中。
沈仲平坐在他惯常的位置上——二楼靠窗第二张桌子,背对着楼梯口,面朝着运河。这个位置是他精心选的:背对楼梯,没有人能从后面接近他;面朝运河,窗户就是他的退路,也是他唯一的风景。他每天申时来,点一壶龙井,一碟花生米,坐到天黑。有时候翻翻邸报,有时候什么都对,就看着运河发呆。
顺和茶馆的跑堂都认得他。沈家二爷,话少,不小气,从来不为茶钱啰嗦。跑堂的给他上了茶就退下了,不聒噪,因为知道他喜欢清静。
但今天,他上来的时候,隔壁桌己经坐了一个人。
一个年轻女人。
沈仲平下意识地扫了她一眼。二十出头的年纪,穿一身月白色素面褙子,料子是细棉布,不是丝绸。头上只挽了一根银簪,素净得很,但通身上下收拾得干干净净,裙摆纹丝不乱。她面前的桌上摊着一本厚厚的册子,左手边放着一壶茶——最便宜的那种粗茶,壶嘴还缺了一小块,跑堂连茶壶都舍不得给她换把好的。她右手握着一支炭笔,正低头在册子上写着什么,嘴里极轻极轻地念着,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怕扰了别人。
沈仲平把目光收回,端起自己的龙井,看窗外的运河。他以为那女人会偷眼打量他,但她没有。她从头到尾没转过脸,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有往这边偏一下。
茶馆里渐渐有了别的客人。沈仲平剥着花生,看着运河上一条货船慢吞吞地靠岸。旁边那桌的女人一首在写,炭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楼下码头隐隐约约的号子混在一起,成为一种持续而均匀的背景音。
然后他听到了几个词。
“生丝成本……每匹绸需丝二斤……苏州丝价五钱六……湖州收价五钱……”
沈仲平剥花生的手停了一瞬。他不动声色地端起茶盏,呷了一口,耳朵却不自觉地竖了起来。
[作者寄语] 千涛玄阁 致力于提供 跳舞的落叶《锦途无疆》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24章 分化之始:接触沈仲平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