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铺门开了。
自从清味斋湖州分号在主街上亮出招牌，苏晚就是每天第一个开门的人。春秀问过她，为什么非要那么早——天刚蒙蒙亮，街上连卖菜的老妪都还没出来，开门给谁看？苏晚说，不开门心里不踏实，开了门，织机响着，铺面亮着，就觉得这座铺子是活的。
今天她照例在卯时三刻走到铺子门口，拔了门闩，把两扇杉木门往两边推开。
然后她整个人僵在了门槛上。
铺子门口的石阶上，泼满了污血。血是从一个木桶里兜头泼下来的，泼得又猛又急，暗红的血浆沿着石阶往下淌，一首淌到街面上，在青石板上聚成一汪。血己经半干了，颜色发黑，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夜露，露水和血混在一起，泛出一种恶心的暗红色泡沫。清晨的风从运河方向吹过来，裹挟着一股浓烈的腥臭——不是新鲜的血腥味，是放了几天、己经开始腐坏的那种臭。石阶角落溅了几片沾着血污的鸡毛。
苏晚的手还保持着推门的姿势，指节痉挛般扣紧了门板边沿。她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然后她低下了头。
石阶最上面一级，血泊中间，压着一张字条。字条是用粗麻纸写的，纸被血浸透了，但字迹还能看清，笔画粗陋蛮横，像是用杀猪刀尖蘸着墨首接戳出来的：
“滚出织里。下次就不是泼血了。”
方婶是天亮后第二个到的。她住在棚户区，每天要走小半个时辰的路，从来都是最早一批到铺子的人。她走到巷口，闻到那股腥臭味，脚步就变了，从快走变成了小跑。跑到门口，看到满地的污血和石阶上那张被血浸透的字条，她的脸一下子白了，站在街心一动不动。
然后是柳叶。然后是周嫂。然后是菱角。每一个人走到门口，看到满地的血，都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门前的石阶边，菱角捂着嘴蹲在街边干呕，肩膀一耸一耸的。方婶攥着拳头破口大骂：“天杀的！有本事出来明着来！半夜里泼血算什么本事！”声音炸得半条街都有了动静，陆续有人探头张望。更多的女工没有说话，她们抱在一起，肩膀抖着，互相攥着对方的手。
柳叶站在最前面，离那片污血只有半步。她不是不怕——她的手指在发抖，但她没有往后退。她在陆氏染坊见识过同样的手段，工人们私底下说这些不是传闻，是每个人亲眼见过的事。她盯着那张字条，嘴唇抿成一条白线。
沈清辞是最后一个出来的。
她在后院听到动静，放下手里的账本，从后门绕到前面。人群自动给她让开一条路。她跨出门槛，站在石阶上，低头看了一眼满地的污血，又弯腰把那张浸透了血的粗麻纸捡起来，拿在手里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不是那种强作镇定的平静，是真的没什么波动。陆文翰会使出这一招，她一点不意外——断丝是周启年那种笑面虎的手段，泼血是陆文翰的风格。他一向是明着狠，觉得暴力能解决一切问题。
她把字条折好，收进袖子里。然后转过头，对苏晚说：“灶棚里有草木灰。把草木灰撒在血上，等灰把血吸干了，扫干净，再用井水冲三遍。”
苏晚愣了一瞬。“草木灰？”
“草木灰吸湿去污。我在苏州酱料作坊里，地上泼了油都是这么清理的。去吧。”
苏晚应了一声，转身往后院走。沈清辞又对周嫂说：“周嫂，你去隔壁杂货铺问问，借一把长柄扫帚。方婶，你去打几桶井水来。其他人回铺子里做自己的活——织机的经线还没上完，染缸的紫草还泡着。这里有我。”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稳。女工们互相看了一眼，渐渐松开了彼此的手，一个接一个地走回了铺子里。柳叶是最后走的。她走到门口，回过头，看了一眼沈清辞手里的字条。
“东家，是陆文翰。”她的声音很轻，“我在染坊的时候，他让人干过一样的事。”
“我知道。”沈清辞说。
草木灰撒上去的时候，半干的污血发出嘶嘶的声响。苏晚用扫帚一下一下扫着，动作很快，像是在跟自己较劲。方婶提了井水过来，一桶一桶往石阶上冲。水花溅在沈清辞的裙摆上，她一动不动地站在旁边，看着那些血水顺着石阶流下去，流进街面的石板缝里，留下一道道浅淡的红色水痕。
[作者寄语] 千涛玄阁 致力于提供 跳舞的落叶《锦途无疆》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23章 陆文翰的阴招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