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老爹带沈清辞走的第二个村子是桑坪。
桑坪在桑落村西边十里，翻两座山。山路是蚕农踩出来的，窄得只容一人通过，两旁的桑树比山下的矮，但枝干遒劲，都是几十年的老桑。秦老爹走在前面，背着手，脚步比沈清辞还快。他走了一辈子山路，七十多岁的人，爬坡不喘，下坎不扶，只在岔路口停下来，用烟袋锅子指一下方向，等沈清辞跟上，又继续走。
“桑坪二十来户，家家养蚕。”秦老爹边走边说，“他们村的丝，以前都是攒到年关，几家合雇一个挑夫挑到镇上卖。挑夫嫌路远，脚力钱年年涨，后来就没人肯挑了。去年我听说他们村的丝堆在蚕房里喂了老鼠。”
沈清辞跟在后面，把这番话记在心里。
到桑坪是午后。村子建在山坳里，西面环山，中间一片小小的平地，几十座土墙茅顶的房子挤在一起。村口有个打谷场，几个半大的孩子蹲在地上玩石子，看到有生人进村，呼啦一下全跑过来，跟在沈清辞身后叽叽喳喳。一个正在晒桑叶的妇人首起腰，手搭凉棚望过来，脸上是和秦老爹半个月前一模一样的表情——困惑，警惕，还有一丝被压得很深的期待。
秦老爹往打谷场中间一站，扯开嗓子喊了一声：“收丝了！织里镇来的沈娘子，现钱收丝，价比丝行高一成！”
他的声音在山坳里回荡了好几圈。那些半掩的柴门一扇接一扇推开了，蚕农们从蚕房里探出头，从灶房里走出来，手里还沾着煮茧的碎桑叶，脸上都挂着将信将疑的神色。秦老爹在桑落村一带是说得上话的——他的丝好，远近都知道。蚕农们看到是秦老爹带来的人，怀疑的壁垒就松了三分。
第一个站出来的是个中年妇人，黑红脸膛，粗手大脚，手里攥着两束丝。她走到沈清辞面前，把丝往条凳上一放，也不说话，就瞪着眼睛看。
沈清辞拿起丝，抖开，对着午后的日光仔仔细细地看。丝是好丝——颜色干净，粗细均匀，捻得紧实。她把丝放下，报了价，从包袱里数出铜钱，一串一串码在条凳上。
“你的丝，值这个价。”
妇人盯着那几串铜钱，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忽然转过身朝村里喊了一嗓子：“是真的！真的是现钱！”
打谷场上的气氛一下子松了。蚕农们纷纷转身回家拿丝，有人小跑着回去，有人在巷子里互相招呼。方才还空荡荡的打谷场，转眼间变成了一个热闹的交易集市。蚕农们把家里压着的生丝一捆一捆抱出来，堆在条凳前面。沈清辞一束一束地验，一束一束地报价，一束一束地数钱。秦老爹蹲在打谷场边上，抽着旱烟，眯着眼看这热闹场面，嘴角挂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笑。
天黑时，桑坪的丝收完了。二十几户人家，存丝量比桑落村少一些，但品质不差。沈清辞带来的铜钱用完了大半，换来了满满两大包袱的生丝。
当天晚上，她在村口借了一间蚕房过夜。蚕房里弥漫着煮茧的湿热气息，竹架上空了的茧筐还残留着蚕蛹的气味。沈清辞坐在一盏油灯下，翻开那本磨毛了边的《湖州见闻》，在新的一页上写道：
“桑坪村，二十一户蚕农。存丝量中等，品质上。村中无牙人，无丝贩，完全依赖自产自销。此等村落，三大丝行视若无物，却是清味斋的命脉。”
她搁下笔，看着蚕房窗外黑黢黢的群山，心中在盘算一件事。
这些村子，单看每一个，存丝量都不大。桑落村三十来户，桑坪二十来户，就算全部收完，也只够织几匹绸。但她在心里己经开始画另一张图——一张蚕农们看不见的网。桑落村、桑坪、溪口、章家坞，每一个村子像一粒散落在山间的桑葚，单看又小又不起眼，但用线串起来，就是沉甸甸的一串。
问题是，她不可能同时出现在每一个村子。她需要一个牵头人。
第二天一早，沈清辞离开桑坪前，找到了那个第一个站出来卖丝的中年妇人。妇人姓田，村里人都叫她田嫂。田嫂是桑坪为数不多的“见过世面”的人——她年轻时在织里镇给人做过几年佣工，会说几句场面话，胆子也比别的蚕农大一些。
“田嫂，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田嫂正在灶棚下烧火，闻言首起腰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沈娘子你说。”
[作者寄语] 千涛玄阁 致力于提供 跳舞的落叶《锦途无疆》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22章 建立乡村收丝网络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