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叫头遍,沈清辞就醒了。
织里镇还在沉睡,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晨雾。她没有点灯,摸黑穿好衣裳,把头发用银簪牢牢挽紧,又从枕头底下摸出几张银票和几串铜钱,分别藏在包袱的不同夹层里。然后是干粮——灶棚里昨晚剩下两个杂粮饼子,凉的,她用油纸裹了裹塞进包袱。最后是那把防身的短匕首,苏州带来的,皮鞘磨得发亮,绑在小腿内侧,裙子放下来谁也看不见。
苏晚己经把出镇的路线画在一张粗纸上。她没学过画地图,但她在织里镇活了二十三年,每一条河汊、每一座石桥、每一个村庄的方向都刻在她脑子里。那张图是用烧焦的柳枝画的,弯弯曲曲的线代表河道,三角代表石桥,圈圈代表村庄。沈清辞看了一遍就记住了——出织里镇往西南走,沿运河故道一首走,第一个渡口不过河,继续往西,翻过一座矮山,山脚下就是桑落村。苏晚说那个村子她娘家有个远房表姨嫁过去,十几年没走动了,不知道还在不在。
“路上小心。”苏晚把那张粗纸折好塞进沈清辞手里,嘴唇动了动,没有再说别的。
沈清辞点了一下头,推开院子的后门,走进了雾里。
雾气浓得像米汤,运河水面上的白雾翻涌着漫过石阶,把河岸边的垂柳都吞没了。沈清辞在雾里走了小半个时辰,沿着运河故道一首往西南。脚下的路从青石板变成碎石,从碎石变成土路,从土路变成田埂上被踩出来的小径。路两边是连绵的桑林,这个季节的桑叶肥厚油绿,露水从叶尖滴下来,打在她的斗笠上,发出细密的噼啪声。
出织里镇五里之后,路就不一样了。
镇上那些人刻意制造的紧张空气——码头上牙人的盯梢、主街上沈平的骡子、陆家染坊工头的叫嚣——像被雾气一层一层地滤掉了。越往西走,桑林越密,村庄越疏。路过的第一个村子叫杨家渡,只有十来户人家,村口一个老妪蹲在井边洗衣裳,抬头看了沈清辞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捶打。她不知道什么三大丝行,不知道什么封锁,她只知道今天天不好,衣裳晾不干。
沈清辞在杨家渡没有停。她继续走,翻过苏晚图上标的那座矮山。山路是蚕农踩出来的,窄得只能容一个人走,两旁的桑树比山下的矮,但枝干遒劲,一看就是几十年的老桑。山坡上能看到零零星星的蚕房——土墙茅顶的小屋,窗户用草帘子挡着,烟囱里冒着细弱的烟,是煮茧的火昼夜不熄。
在山脊上,沈清辞停下来歇了一口气。她回头望了一眼来路。织里镇己经看不见了,雾气填满了山谷,只露出几座较高的屋顶,像沉在水底的船。镇中心那三座大宅的方向,隐约能看到一缕黑烟——那是陆氏染坊的烟囱。
她转过身,往山脚下走去。
桑落村出现在一片桑林的尽头。
村子不大,依山而建,几十座土墙茅顶的房子沿着溪流排开。溪水从山上流下来,在村口积成一个浅潭,水面漂着几片桑叶,水边蹲着一个老人。老人在磨一把桑剪,磨几下就停下来,用手指试试刃口,再磨。他的背驼得很厉害,从侧面看像一棵被风吹弯的老桑树。
沈清辞走过去,在老人旁边蹲下。
“老爹,这里是桑落村吗?”
老人抬起头。他约莫七十岁,脸上沟壑纵横,眼皮松弛得像两片老桑叶。他眯着眼看了沈清辞一会儿,然后点了一下头。
“是桑落村。娘子从哪里来?”
“从织里镇来。”
老人听到“织里镇”三个字,磨桑剪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磨。“织里镇好啊。热闹。丝行多。娘子来我们这穷地方做什么?”
“收丝。”
磨桑剪的手彻底停了。老人偏过头,打量着沈清辞。他见过收丝的人——那些从镇上来的牙人,骑着小毛驴,穿着绸布衫,到了村口就喊“收丝了收丝了”,把蚕农手里的丝往地上一摊,挑挑拣拣,好的压价,次的不要。他也见过贩子,挑着担子走村串户,用针头线脑换丝,换回去也不知道卖给谁。但他从来没见过一个女人,孤身一个,说自己是来收丝的。
“收丝?你要多少?”
“你有多少,我收多少。”
老人的眼皮跳了一下。“娘子莫要开玩笑。老头子我家里压了三年的丝,你拿什么收?”
[作者寄语] 千涛玄阁 致力于提供 跳舞的落叶《锦途无疆》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21章 绕开织里,深入乡间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