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天断供了。
那天清晨，苏晚照例在卯时三刻打开铺门，将货架上沾了夜露的绸缎往里挪了半尺，又在门口洒了一遍水。街面上渐渐有了行人，码头方向的号子声顺着河风一阵一阵地传来。一切都和平时一样，除了一个人都没来。
平时这个时候，至少有两三个散户女工会等在门口。她们手里攥着连夜缫好的生丝，有时候是一束，有时候是两束，用干净的旧布裹着，攥得紧紧的，生怕被露水打湿。苏晚认得她们每一个人的脸——周嫂是第一个来的，总是走得急，喘着气，额头上带着细汗；方婶来得晚一些，但她嗓门大，人还没到声音先到；菱角年纪最小，总是怯生生地站在最后面，等别人都交完了才上前。
今天一个都没有。
苏晚在门口站了一刻钟，然后转身回了铺子。
“今天没人来。”她对沈清辞说。声音还算平稳，但端着簸箕的手指微微发白。
沈清辞正在翻账本，闻言抬起头来。
“一个都没有？”
“一个都没有。”
沈清辞合上账本。她没有说话，站起来走到铺子门口，往街面上看了片刻。早晨的织里镇主街人来人往，卖菜的、挑水的、扛货的，和往常一样热闹。但那些原本应该拐进清味斋门口的女人，全都不见了。
“我出去走走。”她说。
沈清辞没有走主街。她从铺子后门出去，沿着河汊往镇东走。这条路她走了一个多月，闭着眼睛都知道哪里拐弯，哪里有一座石桥，哪里的桑林最密。她走过那座赵老大卸货的荒僻小码头，走过柳叶采过紫草的那片河滩，走过菱角第一次拦她的那条田埂。
棚户区还是那片棚户区。低矮的土墙茅顶，芦苇席子围着的窝棚，门口堆着柴火和杂物，孩子们光着脚在泥地里跑。煮茧的气味和粪便的气味混在一起，一如既往地刺鼻。沈清辞放慢脚步，目光扫过那些敞开的门洞和虚掩的破木门。
她看到周嫂了。周嫂坐在自家门槛上，面前放着一簸箕蚕茧，手上却没有动作。她垂着头，肩膀缩着，像一株被霜打了的菜。她的小儿子蹲在旁边，扯着她的衣角问什么，她没有回答。
沈清辞没有走过去。她继续往前走，拐过两条巷子，看到了方婶。方婶站在自家门口，面前站着两个穿短衫的男人——看穿着不是丝行的人，是那种在码头上接零活的牙人。其中一个正用手指点着方婶的鼻子说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楚。方婶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有那双常年缫丝的手，攥着门框，指节发白。
方婶抬眼看到了沈清辞。她微微摇了摇头——那个动作极轻极快，像风吹过桑叶，几乎看不出来。
沈清辞转身走了另一条巷子。
她在棚户区走了小半个时辰。每一扇门都看到了，每一个人的表情都看清了。那些往常会等在清味斋门口的女人们，此刻都待在家里。她们不是不想来——她们的眼睛里藏着躲闪的愧意和压抑的愤怒。是有人把她们堵在了家里。
在巷口拐角处，她听到了两个牙人的对话。那两个人靠在墙根下晒太阳，一人叼着一根草茎，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沈清辞站在拐角的另一侧，听得清清楚楚。
“今天那个姓苏的女人在门口等了半晌，一个人都没等到。”瘦的那个嘿嘿笑了一声，“周东家这招真管用。都不用动手，几句话就把人全堵回去了。”
“谁说不是。”胖的那个把草茎从嘴里抽出来，啐了一口，“三大丝行放了话，谁敢把丝卖给清味斋，以后就别想在织里镇接到活。沈氏不收你的丝，陆氏不染你的布，周氏不卖你的货。谁能扛得住？”
“那几个婆娘也真是怂。昨天周嫂还在巷子里骂，说清味斋给现钱、不压价、不骂人，比丝行强百倍。今天不也乖乖蹲在家里了？”
“强百倍有什么用？强百倍能当饭吃？得罪了三大丝行，整个织里镇没有人能活下去。那个女人是外地人，再怎么折腾也是要走人的，本地人谁敢把命拴在一个外地女人身上？”
瘦的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也是。等那女人撑不住了走了，这些婆娘还得回丝行求活。到时候丝行肯定要压价压得更狠，谁让她们私底下跟清味斋勾搭过？自找的。”
[作者寄语] 千涛玄阁 致力于提供 跳舞的落叶《锦途无疆》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20章 生丝断供危机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