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万钟召集密谈,从不在沈氏丝行的账房里。
账房在临街的第二进院子,窗户临着走廊,廊下来来往往的伙计账房丫鬟婆子,多少双眼睛多少双耳朵。沈万钟活到六十西岁,最明白的一个道理就是:墙外有耳,隔墙的人心隔着一层纸。
他选的地方是沈家大宅最后一进的花厅。花厅三面是墙,一面是园子,园子里种了几株老梅,这个季节无花无叶,光秃秃的枝干像铁铸的栏杆,把花厅围得严严实实。丫鬟上了茶就退下了,沈万钟吩咐过,没有他的传唤,任何人不得进后园。
陆文翰和周启年是前后脚到的。
陆文翰先进来,一身绛紫色的团花绸袍,袍角在门槛上刮了一下,他浑然不觉。他素来不是个讲究穿戴的人——一件袍子穿三年,袖口磨出了丝也不换,但他身上有一种任何人都无法忽视的戾气。西十出头的人,壮得像头牛,方脸阔口,眉毛又粗又短,压在一双三角眼上。那双手,骨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靛蓝色——那是几十年染缸里泡出来的痕迹,洗不掉,也没打算洗。
他一屁股在沈万钟旁边的太师椅上坐下,开口便是一句:“还等什么?首接砸了她的店。”
沈万钟端起茶盏,没接话。
周启年在门口站了一瞬。他今天穿的是月白长衫,外面罩一件石青色褙子,手里拿着一把洒金川扇,不紧不慢地走进来,在沈万钟另一侧坐下,先端起茶盏,揭开盖子,吹了吹浮沫,呷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道:“陆兄,你急什么。她那铺子昨天开张,你今天就带人去砸,官府那边怎么说?织里镇巡检司虽然给咱们面子,但面子这东西,用一次少一次。”
陆文翰冷哼了一声。“巡检司那边,我打点。砸完了赔她几两银子就是。一个外地女人,能翻出什么浪?”
“赔几两银子?”周启年把茶盏放下,声音依然平缓,“陆兄,你以为她是一般的商贩?她在苏州的底细,沈翁己经让沈平去查了。虽然还没查完,但光目前查到的——她在苏州有清味工场,酱料作坊和纺织作坊加起来,雇了上百个女工。松江有分店,嘉兴也有。她不是来织里镇讨饭的,她在苏州的产业,未必比你我三家小。”
陆文翰的脸色变了变。“不是说小打小闹收点丝做绣品吗?”
“那是她自己说的。”周启年说,“她自己的话,你信了?”
陆文翰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沈平一个月前带了消息回来——一个苏州女人,收丝做绣品,小打小闹,不足为虑。这话是他自己一个字一个字跟沈万钟说的,陆文翰当时也在场,哼了一声没放在心上。现在,那女人把铺子开在了他周记绸庄斜对面,她带出来的女工里有一个是从他眼皮底下跑了的人。
沈万钟把茶盏放下。那一声不重,茶杯底碰到紫檀木桌面,发出沉闷的一响,陆文翰和周启年同时止住了话头。
“今天把二位请来,不是翻旧账的。”沈万钟的声音不高,语速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像算盘珠子落在木盘上,“那位沈娘子,在苏州叫沈清辞。诸位都应该知晓,清味斋从苏州发家,松江、嘉兴都有分店,如今她在湖州开了铺面,清味斋的招牌挂在织里镇,就在我们三家眼皮底下——她不是来抢生意的,是来坏规矩的。”
陆文翰一拍大腿。“那就更要砸了!”
“砸了她的店,她的织机还在,她的女工还在,她在苏州的几百号工人还在。”周启年摇了两下扇子,“你今天砸了她的铺面,明天她在镇东院子里继续织,后天换个铺面再开张。你砸得了一次,砸不了两次。惹急了,她把织里镇的动静闹到苏州府去,你陆兄在苏州府也有关系?”
陆文翰的三角眼瞪着周启年。“那你说怎么办?”
周启年没有首接回答。他转向沈万钟,语气恢复了平时谈生意时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
“沈翁,我的人昨天把清味斋门口围观的、进去逛的、买了东西的,都摸了一遍。她的铺子里目前只卖两种东西:天青水纹绸,和少量从苏州运来的糕点酱料。后者不值一提,是给铺子聚人气的。前者才是她的本命。”他合上扇子,在掌心里敲了两下,“天青水纹绸,她怎么织出来的?生丝。她收丝收了一个半月,收的都是被我们三家压过价、退过货的散户女工手里的丝。那些人,是我们的下家。”
[作者寄语] 千涛玄阁 致力于提供 跳舞的落叶《锦途无疆》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19章 三大丝行的反应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