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文翰在巡检面前吃瘪的消息，是沈平带回沈氏丝行的。
沈平那天傍晚正好在码头边上收一笔生丝尾款，远远看见陆文翰带着五六个人气势汹汹地往主街方向走，他留了个心眼，跟了一段。他没跟太近——陆文翰走路时两臂甩得很开，步子又急又重，一看就是冲着闹事去的。沈平站在巷口拐角，亲眼看到陆文翰踏上清味斋的石阶，亲眼看到门内走出马巡检和差役，亲眼看到陆文翰那张方脸上的表情从铁青变成紫红，又变成煞白，最后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他小跑着回了沈氏丝行，穿过三进院子，在花厅找到了沈万钟。沈万钟正独自用晚饭，桌上只有两碟小菜一碗粥。沈平把看到的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沈万钟听完，把筷子横搁在碗上，很久没有说话。
这是沈万钟几十年来第一次听到陆文翰被人当众摁着头认栽。
花厅里静得只剩烛花偶尔炸开的声响。窗外那几株老梅在夜风里簌簌摇动，光秃秃的枝干影子落在窗纸上，像一张裂开的网。沈万钟看着那些影子，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是我小看了这个女人。”
他把粥碗推到一边，站起来，走到花厅门口。“去把仲平叫来。”
沈仲平进来的时候，沈万钟己经重新在他的太师椅上坐定。茶盏重新沏了热茶，他没有喝，只是端在手里，看着茶汤上面的热气一丝一丝散尽。沈平退出去的时候顺手带上了门，花厅里只剩父子二人。
“你见过那个姓沈的女人几次？”沈万钟开门见山。
沈仲平心里咯噔了一下，面上没有露出来。他在路上己经想过——沈平把他那天茶馆的事报给父亲，只是早晚的事。他撩袍在沈万钟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如实回答：“两次。都在顺和茶馆。第一次是偶遇，她在隔壁桌算账，说了一些丝绸成本利润的事，我搭的话。第二次是昨天，我约的她。”
“你约的她？”沈万钟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你是沈家的二爷，她是来抢沈家生意的人。你约她做什么？”
“我想摸她的底。”沈仲平说，“她手里那匹天青水纹绸，我从她那里拿了一匹样品，这几天拆了经纬、算了成本。她的织造工艺我们没见过——不是湖州本地的织法，提花装置也动过。成本极低，利润空间比我们高得多。”
沈万钟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说下去。”
“她的蚕丝是从织里镇以外收的。她绕开了镇上的牙行、码头、船主，带人往西南山里走，在桑落村、桑坪那一带的穷旮旯挨村挨户收丝。那些村子我们几十年都没去过，她挨村挨户地敲门，收了蚕农们积压了几年的存丝。价格比丝行高，现钱结算，不管路多远她都去。”
沈万钟放下茶盏。他想起两个月前沈平头一回来禀报——一个苏州女人在镇东收丝，小打小闹，不足为虑。他哼了一声就把人打发了。现在想起来，那一声哼的回响让他很不舒服。那时候她就瞒过了沈平的眼睛，用几架缫车扮成收丝点，两台织机藏在破院子里蒙着黑布。他低估了她两次——第一次当她是不足为虑的蚂蚁，第二次以为封锁生丝就能压垮她。现在她大张旗鼓地在主街上亮出了招牌，又在深山里给她自己织的这张网，网住了蚕农，网住了他看不上的穷旮旯。他甚至觉得自己不是在算计她——是她在织一张网，织里镇的每一道裂缝都被她摸透了。
“继续说。”沈万钟的声音依然很平。
“我拆了她的绸，算了成本。一匹天青水纹绸，总成本不超过二两银子。她在杭州试销，一匹卖十二两。”
花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沈万钟靠在太师椅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一下，又一下，像算盘珠子落在木盘上。他在脑海里把这个两个月来发生的事串了一遍：这个女人，孤身一人到织里镇，带着一个寡居的缫丝女工和几个被他们三家压榨过的散户织娘，在镇东的破院子里蒙着黑布偷偷织了两个月。然后她在主街上开店，当着全镇人的面验绸，把陆文翰的化学染料晾在沸水里让大家看。然后她又在深山里织了她自己的丝源网，绕开他们的封锁，蚕农们现在只认她。现在，他派出去打探的人告诉他，她和程家商帮有往来，和杭州金记绸庄有往来，和巡检司的马胖子一起喝了茶。
[作者寄语] 千涛玄阁 致力于提供 跳舞的落叶《锦途无疆》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31章 沈万钟的疑虑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