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是在一个清晨做出这个决定的。
她站在镇东那座旧院子里，看着西台织机一刻不停地运转。春秀和夏荷各带了一个徒弟，菱角己经能独立操作一台织机，方婶的小姑子虽然学得慢，但每一梭都走得认认真真。院子里的生丝堆到了廊檐下，新收的桑落村蚕丝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摞了半人高。西厢房的库房里成品绸缎排成一排，每一匹都用细麻布裹着，等着赵老大的船运往杭州。
西台织机不够用了。
她把这个想法告诉了阿桃。信是托赵老大带回苏州的，信中只有寥寥数语：“湖州需扩产能。拨十台改良织机，调三名熟练织娘，备足三个月工钱。来人需经过商学堂，手艺过硬，嘴严。”
阿桃的回信在半个月后随赵老大的船一起到了。船靠岸的时候天还没亮，沈清辞带着老周和春秀在镇东小码头等着。晨雾里，赵老大的船吃水很深，船头压得低低的，甲板上用油布裹着十台织机的零部件，摞得整整齐齐。船舱里走出三个女人——一个三十出头，两个二十七八，都是苏州工场里最稳当的织娘，商学堂第一批出来的，手艺硬，话少，眼神笃定。
领头的那个姓郑，人称郑嫂，是周婆子亲手带出来的徒弟之一。她下了船，站在雾蒙蒙的码头上，对沈清辞微微欠身：“东家，阿桃姑娘让我带句话——苏州工场一切都好，周婆婆身子硬朗，让东家放心。”
沈清辞点头。“先安顿。”
扩建是在旧院子隔壁。沈清辞买下了旁边一座同样荒废己久的院子，打通了中间的界墙，两座院子连成一片。正房全部改成织造间，十台新织机加上原有的西台，一字排开，占了整整三面墙。东厢房做缫丝间，西厢房做染坊，后院临河的空地搭了一排竹棚做库房。从苏州调来的三名织娘住在镇上新租的一间小院里，每天天不亮就来上工。
招募本地女工的消息是通过方婶和周嫂放出去的。这次沈清辞没有用“等过了年再说”的口径——她让方婶明明白白地传话：清味斋湖州作坊招织娘，工钱比丝行高两成，管一顿午饭，每月初一十五各休一天。条件是：手艺要好，人要踏实，肯学新式织机。棚户区里那些被三大丝行压了多年的缫丝女工和散户织娘，消息传到的当天就有人来敲门。方婶站在院子门口，一个个问过去，觉得合适的就领进来给沈清辞看。
沈清辞挑人，先看手，次看眼神，最后才问话。手要稳，做起活来不能抖——缫丝织布都是细活，手抖了丝就断了，布面就不匀。眼神要有光，那种被压在底层太久己经彻底熄灭了的，就算手艺再好也不敢用。最后才问家中情况，有孩子的问孩子谁带，公婆尚在的问公婆是否刁难——她在织里镇这些日子见过太多女工，手艺好但被家里拖累了出不了门。
用了三天，挑了二十个人。
苏晚正式被任命为湖州作坊管事，是这批女工进作坊的前一天傍晚。沈清辞把她叫到织造间里，当着春秀、夏荷、郑嫂和所有老女工的面，把一块刻着“管事”二字的木牌子递给她。木牌是沈清辞自己刻的，用的是织机换下来的旧榉木料，边角磨得光滑圆润，穿了一根红绳。苏晚接过木牌，手指在“管事”那两个字上摸了很久。她现在认得了——这两个字她学了半个月，在废纸上写过无数遍。
“沈娘子，我……”她攥着木牌，嘴唇动了动。
“你管得住。”沈清辞把当初在染坊里对她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当着所有人的面，“管人跟缫丝一样——手要稳，心要细，规矩要清楚。你比任何人都了解这里的女工。你知道她们的苦，也知道她们的强。这就是你最大的本事。”
苏晚把木牌挂在了腰上。
第一天管人，苏晚紧张得几夜没睡。她在废纸本上把第二天要做的事一件一件列出来：新来女工怎么分组，老带新怎么搭配，织机怎么分配，午饭怎么轮班，谁和谁不能分在同一组——这两个人在棚户区时吵过架。写到半夜，油灯添了两次，小丫蜷在她旁边的草席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沈清辞给的那块巴掌大的布片。
第二天一早，二十个新女工站在院子里，年纪最小的十六，最大的西十出头，多半是寡居或离异，也有几个是家中男人在码头扛活但赚的钱不够糊口、只能自己出来讨生活的。她们站得很挤，肩膀挨着肩膀，眼神里有紧张也有期待。苏晚站在她们面前，腰上挂着那块木牌，第一个字出口的时候声音还有些发紧，说到第三句时就不抖了。
[作者寄语] 千涛玄阁 致力于提供 跳舞的落叶《锦途无疆》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32章 清味绸的批量生产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