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启年这辈子最信奉的一句话是：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陆文翰在码头上的茶馆里布置谣言的时候，他在等。陆文翰雇了地痞半夜泼血，他坐在二楼窗边轻轻摇着洒金川扇，也在等。陆文翰被马巡检当众挡回去，带着人灰溜溜地从清味斋门口走掉，他自己站在斜对面关了窗的缝隙后面，把那道门缝拉上，继续等。
他等不是因为怕。他是在收集子弹落下的轨迹。
这几个月来，他派出去的人把清味斋上上下下摸了个遍。不是沈万钟那种摸法——沈万钟查人的来路，查她是不是苏州那个清味斋的东家，查她背后还有谁。周启年查的是别的东西。他查她的产品：天青水纹绸的色牢度、幅宽、手感、纹样，和市面上所有同类产品的对比。他查她的价格：三两银子一匹，比三大丝行的同等品质绸缎低了至少两成，但利润率反而更高——这说明她的成本控制远超他们三家。他查她的销售渠道：通过程家商帮在杭州、江宁试销，由金记绸庄做外贸出口，和那些在运河上跑了几辈子的老字号完全不同，她有她自己的路子。他查她的女工：那些女人，从苏晚到方婶到染坊里新来不久的柳叶，拿的工钱比织里镇行价高出至少两成，生病有郎中，孩子有识字班可以待。他还听说那个被陆氏染坊撵出来的柳叶，现在在那女人的染坊里当着染工，指甲缝里嵌的不再是化脓的靛蓝，是洗得掉的茜草红。
他还查了那个女人的背景。
苏州清味斋。三年前从一个破庙里起家，靠卖糕点和酱料攒下第一桶金，然后做棉布，做绸缎，做松江分店，做嘉兴分店。苏州商会里第一个女性商户。松江棉布市场上的“清味棉”，他派人买回来摸过——手感比织里镇最好的棉布还细一层。她从苏州出发之前，和织造局博弈过半年，最后全身而退。她在苏州工场里为女工设了互助基金和郎中坐诊，这两样在江南任何一家作坊里都从未有过。他甚至打听到，她在松江开分店时救过一个被婆家关在柴房里殴打的女人，后来那女人成了她作坊里最能干的织娘之一。
查完之后，周启年把所有人都撤了。
他不再派人盯清味斋的铺子，不再往码头上的牙人中间塞闲话，连他那扇对着清味斋大门的二楼窗户，也连续多日没开过一条缝。他把自己重新埋进了周记绸庄的日常生意里。每天辰时开门，酉时打烊，和来谈生意的客商吃酒，和来催货的掌柜磨价钱，见了谁都笑呵呵的，比任何时候都更像那个大家口中的“厚道人”。
他不是不动。他是在想。
傍晚一个人坐在二楼窗前，把洒金川扇搁在膝盖上，从头到尾把这些信息捋了无数遍，首到他看清楚了一件事：三大丝行占着织里镇的码头、牙行、染缸、织机，这些东西只要砸银子就能重建。但她手上最值钱的东西，他们砸多少银子都换不来——人心。她的女工对她死心塌地。那个被他断了生丝来源时被丝行堵在家里的方婶，后来又偷偷去了她作坊上工。柳叶把被陆文翰悬赏缉拿的恐惧咽进肚子里，站在清味斋铺子门口穿上天青色衣裳那一刻就没打算再回头。她的顾客对她信任有加——当众验绸那天他也在人群后排看着。两块布从沸水里捞出来，一块掉色一块不掉，一块冒黑烟一块冒青烟。他从头看到尾，看完就知道陆文翰输了。输的不是染料，是人心。那些围观百姓眼里的光不是看热闹的光，是被事实击穿疑虑之后重新亮起来的光。
他开始对比自己和那个女人。周记绸庄在织里镇做了两代人，他父亲传给他的时候，己经搭好了通向全国各地的基本销售网。他把这张网铺得更大，更密，铺到江南之外，铺到江西、湖广。他一首觉得这是自己最得意的事——渠道就是一切。但他的渠道里流着的是什么样的货？三大丝行垄断的货。好也好，次也好，他只能从陆文翰的染缸里接货，从沈万钟的丝行里接坯。清味斋有天青水纹绸，他周记绸庄没有。清味斋有敢穿自家绸缎站在店门口迎客的女工，他没有。
[作者寄语] 千涛玄阁 致力于提供 跳舞的落叶《锦途无疆》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33章 周启年的暗中观察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