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文翰在走投无路的时候,想到了一个人,那个外地客商。
那个客商姓马,绍兴人,做染料生意。几个月前他在码头上偶然碰到陆文翰,请他喝了一顿酒,席间说起自己手头有一批上好的靛蓝,是广东那边新到的货,颜色鲜亮,价格只有市价的一半。陆文翰当时还存着几分理智,没有当场拍板——毕竟他刚换化学染料不久,知道来路不明的染料染出来的布容易掉色。他请马客商喝了第二顿酒,套了些话,得知这批靛蓝是从一条番舶上拿的尾货,量不大,但成色极好。马客商还拍着胸脯保证,说可以先拿一桶回去试,不好不要钱。
陆文翰拿了一桶回去,让工头试染了几匹布。染出来的颜色确实鲜亮,比他现在用的化学染料还艳三分,固色也好,过水不掉。他放了心,把那批靛蓝全部吃下,一口气染了几十匹绸缎,掺在他给沈氏丝行的货里交了上去。
他以为天衣无缝。这批靛蓝的价格不到沈氏给陆氏染坊定下的染料采购价的三成,中间的差价全部进了他自己的私账。他还在染坊账房里得意地盘算过,再这么倒腾几次,吞下的差价就能把清味斋那女人压得翻不了身。他甚至提了一坛黄酒,对着自己的铜钮扣喝了几杯,盘算着翻身之后要做的第一件事——让那个女人也尝尝被堵在巷子里被人指着鼻子骂的滋味。
事情败露是在半个月后。
沈氏丝行有一批绸缎是供给江宁织造局的。这批绸缎用的是沈家最好的生丝,由陆氏染坊负责染整。货发到江宁,织造局的验货师傅只摸了一把布面,脸就沉了下来。他把整批绸缎全抖开,对着日光照了一遍,然后说了西个字:“以次充好。”——布面上的颜色看着鲜亮,但颜色浮在表面,指甲轻轻一刮就掉粉。这不是靛蓝,是靛蓝渣滓掺了矿物粉,用桐油调的色,闻起来有靛蓝味,实际上是假的。
江宁织造局的退函三天后送到了沈万钟的案头。沈万钟看完退函,把信纸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叫来沈平,让他去查这批绸缎用的染料是从哪里来的。
沈平只用了半天就查清楚了。陆氏染坊的工头被沈平叫到码头茶馆里灌了半壶黄酒,把马客商的事兜了个底朝天——那批靛蓝不是广东来的,是马客商从漳州收的过期染料渣,掺了矿物粉和桐油,颜色鲜亮但附着力极差,做出来的布下水就掉色,不下水放两个月自己就褪。陆文翰用这批假靛蓝赚来的差价,全吞进了自己腰包,没吐一分给染坊的工匠,连工头的酒钱都没请过。工头说这话时,黄酒还没醒透,茶碗里的粗梗在碗底转着圈,他看着沈平的脸色,酒一下子吓醒了大半。
沈平把查到的一五一十禀报给沈万钟。沈万钟听完,闭上眼睛,良久没有说话。他想起沈仲平那天在花厅里说的话——“陆叔的染坊,己经不是十几年前那个陆氏染坊了。”他当时沉默不语,不是不认同,是不想承认。
当天晚上,沈万钟把陆文翰叫到了花厅。
陆文翰进来的时候还带着三分酒气。他今晚又喝了点,因为下午那个姓马的外地客商又来找他,说漳州还有一批“靛蓝渣滓”,问他有没有兴趣。他正盘算着再倒腾一批。花厅的门在他身后关上,沈平守在门外。沈万钟没有请他坐,甚至没有上茶。他把江宁织造局的退函放在桌上,推了过去。
“这是从沈家发给江宁的货里退回来的。验货的师傅说,用的不是靛蓝,是矿物粉掺桐油。指甲一刮就掉粉。”沈万钟的声音很平淡,像在念一笔账。但陆文翰认识这个声音——沈万钟越怒,声音越平。
陆文翰拿起退函,酒醒了大半。他看完,脸上的横肉抽动了一下,然后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沈翁,这……这不能怪我。这批染料是正经渠道进的——那个姓马的客商给我看的样品确实是好货……”
“你进货之前,验过那批染料的底吗?你留下哪怕半桶样品备查吗?你用人试过这批布泡沸水、放两个月褪不褪色吗?”有人替他一条一条问过——他的工头把他在码头买假靛蓝时连样品都没留的事全抖出来了。
[作者寄语] 千涛玄阁 致力于提供 跳舞的落叶《锦途无疆》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39章 陆文翰的彻底出局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