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仲平己经连续好几个晚上睡不着了。
商会那件事搁置之后，沈万钟在花厅里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从花厅出来时，背似乎更驼了些。他没有再提清味斋三个字，但沈仲平知道，父亲不是放弃了——是没有想好下一步该怎么走。他父亲这辈子在织里镇的商场上去过无数步棋，每一步都算得滴水不漏，从来没被人将过军。这是第一次。
他在床上翻了个身，望着头顶的房梁。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床前的地砖上，白得像一层霜。他心里压着两件事，翻来覆去地搅。父亲让他找到清味斋的破绽——他找了，找不到。不是他找得不仔细，是她做的事情在织里镇这地方闻所未闻：把卖丝所得全部现钱当场结给蚕农，给女工开识字班，在巡检司备案自保，在镇中心当众验绸——这些事情在他看来，都是正正当当的生意经。但在三大丝行眼里，这就是“改规矩”。更让他心里发沉的，是陆文翰那天在巷子里堵她时骂的那些话——一个外地女人，嫁过人的寡妇，勾引爷们、坏了规矩。她是不是寡妇他不清楚，但陆文翰的脏水泼得比那天泼在她石阶上的污血还要腥。而这些脏水泼过去，连片衣角都没沾湿。
然后他想起父亲今天早上跟他说的话。不是关于清味斋的，是关于大哥的。父亲说，他年纪大了，账房里那些事迟早要交给你们兄弟俩。伯安身体不好，你要多帮衬。这话父亲从前从没说过。从前父亲只说“仲平你跑外线就好”。现在父亲说“你要多帮衬”，但“帮衬”不是“做主”。账房的钥匙还在沈伯安手里，父亲让他帮衬的，只是在大哥精力不济的时候替他挡一挡。就像沈家在三大联盟里替陆文翰挡着，挡到他的染缸发臭了还得挡。
他索性不睡了，披了件外衣，推门走进了院子里。
沈家大宅沉在深沉的夜色里，廊下的灯笼己经灭了，只有账房那边还亮着一盏孤灯。那是沈伯安在熬夜对账——大哥的身子骨一年不如一年，白天连看两本账就喊头晕，只能晚上趁着凉快赶工。窗户上映出沈伯安佝偻的侧影，时不时咳嗽两声。沈仲平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他没有叫来福。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他只是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走过了顺和茶馆——茶馆早己关门，门板缝里漏出一丝残留的茶香；走过了码头——码头上的货船都歇了，桅杆在月光下像一片光秃秃的树林。等他停下脚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站在主街上，对面就是清味斋的铺子。
铺门早己关了，门板上映着月光，门口那几级被井水反复冲洗过的石阶在月色下泛着淡淡的灰白。门上那块“清味斋”的楠木匾额被夜露濡湿了，清漆在月光里泛着一层冷冷的光。
他站在街对面，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儿。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不是织机声——织机在镇东的作坊里，离这儿有段距离。这声音是从铺子后院里传出来的，很轻，断断续续的，被夜风裹着，从围墙上方飘过来。他侧耳听了一会儿，辨认出了那是什么声音。是笑声。不是一个人笑，是许多人一起在笑。笑声里夹杂着说话声，有清脆的，有沙哑的，有年轻女子的声音，也有上了年纪的妇人粗嘎的嗓音。有人在念——横、竖、撇、捺——然后一群人跟着念，声音参差不齐但格外认真。
然后他听到了她的声音。不是念字，不是谈生意，是同那些女工们说话。那声音和她在顺和茶馆跟他谈江南舆图时全然不同，没有棋逢对手的审慎和步步为营的锋利，只像寻常人挑灯夜坐随口聊着家事。她说苏州的管事最早也是大字不识的织娘，她说你们将来能独当一面——这些话穿过门缝传入他耳中时，他己经不由自主地走近了。
后院的院墙不高，门是杉木的，门板之间有一条手指宽的缝。沈仲平站在门外，从那道门缝往里看。
院子里点着好几盏油灯。她们围坐在正房中间的廊檐下，人多，摆不下条凳，有人坐在草席上，有人坐在地上，有人倚着廊柱半蹲着。那个叫苏晚的女人站在廊檐下，手里捏着半截粉笔，正往临时挂在柱子上的那块旧门板上写字。门板是新刷过一层深灰色锅底灰的，上面排满了歪歪扭扭的白粉笔字——蘇晚、柳葉、方姑、菱角、阿蔓、春草。每个名字旁又贴着各自的识字竹片，竹片上密密麻麻描着更小的字：織、綢、絲、蠶、染。
[作者寄语] 千涛玄阁 致力于提供 跳舞的落叶《锦途无疆》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38章 沈仲平的抉择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