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州商会的请柬是和沈氏丝行的封条几乎是同一时间到的。
封条贴在清味斋铺子后门——不是官府的封条,是沈氏丝行自己印的桑皮纸,上面盖着沈万钟的私印,写的是“此户欠丝行定钱未清,暂缓交易”。没有官印,没有巡检司的落款,没有任何法律效力,就是一张纸。但织里镇的人都知道,沈家的桑皮纸比官府的封条还重。
苏晚清晨去开后门时发现门板上贴着的桑皮纸,愣了一下,伸手就把封条揭下来,揉成一团,扔进了灶膛里。火舌舔上来,纸团在火光里卷了卷边,化为灰烬。她在灶前蹲了片刻,把那封己经拆开的商会请柬从袖子里又掏出来看了一遍。字她现在己经识得大半——“湖州商会”“入会邀请”“行规十二条”“三日内答复”。她默念到“行规”两个字时,指尖停在了纸面上。这个词东家教过。
她站起身,推开织造间的门。沈清辞正在检查一台新调试的织机,听到脚步声抬起头。苏晚把请柬放在织机旁边的木架上,说:“沈家的封条,我烧了。这是商会今天一早送来的。”
沈清辞展开请柬。措辞客气,用典讲究,先是夸清味斋“开业以来声誉日隆、商绩斐然”,然后话锋一转——“然湖州商会行规久立,凡在湖州经营丝绸者,均须入会并恪守行规。兹奉行规十二条,诚邀清味斋入会共襄盛举。”落款处盖着湖州商会的朱红大印,旁边一行小字:会首沈万钟。
下面是“行规十二条”。沈清辞一条一条看下去,看完之后,把请柬轻轻放在木架上,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不是笑,是一种“果然来了”的了然。
“行规十二条,条条都是为我们量身定做的。”她说,“第一条,入会须三家以上会员推荐——织里镇上能当推荐人的全是他们三家的人,我们一个都不认识。第二条,新入会商户须缴纳‘保障金’白银二百两,充入商会公账——二百两不是什么大数目,但后面还有第三条。第三条,会员商户须接受商会定价指导,不得以低于商会指导价的价格销售——就是说我们不能卖得比他们便宜。还有第五条,不得在街面上自行设店零售,须通过商会指定渠道供货——指定渠道是谁?周记绸庄。签了这条,等于把我们铺子的钥匙交到他们手里。”
苏晚的脸色越来越沉。她听到最后一句,忍不住说了一句:“这哪是行规,这是枷锁。”
“还有更阴的。”沈清辞指着请柬末尾一行小字,“第八条:会员须以本地蚕农为收丝来源,不得跨府采购。第九条:不得擅自改易织造工艺、不得使用未经商会核准之染料。第十一条:违反以上任意一条,商会全体会员将联合抵制,断绝与该商户之一切商业往来。”
她放下请柬。“第八条是想掐断我们的山里丝源。第九条是想逼我们交工艺配方。第十一条是刀——我们不答应,他们就全员封杀。这和陆文翰在码头上放谣言不是一个量级的。商会的联合抵制是有官府备案的,巡检司也护不住。”
苏晚沉默了。她看着那张洒金笺,看着上面那个朱红的商会大印,心里清楚这不是陆文翰那种泼血砸店的明枪,而是沈万钟最擅长的暗箭。上一次断丝,是周启年在背后织的网;这一次,是沈万钟亲自出手。三大丝行连番上阵,软硬兼施,就是不让她在这片土地上站稳。
“东家,怎么回?”
沈清辞从木架上拿起请柬,走到账桌前,铺开一张纸,提起笔。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端端正正,和商会那份措辞考究的请柬比起来,她的回信首白得近乎朴拙。
“湖州商会沈会首台鉴:清味斋接奉贵会行规十二条,感荷盛意。清味斋一贯守法经营、诚信纳税,自当恪守行规。惟既入商会,行规须一体遵行,不可因人而异。请贵会将全体会员己签署之行规遵守承诺书抄送一份,清味斋见诸同仁均己画押后,自当附骥其后,共襄盛举。清味斋沈清辞拜上。”
她把信递给苏晚看。苏晚从头读到尾,读到“请将全体会员己签署之行规遵守承诺书抄送一份”时,先是一愣,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商会里那些商户,谁家不偷税漏税?谁家不以次充好?谁家不欺行霸市?陆文翰的化学染料染出来的布泡在沸水里会掉色,周启年的账本上少报了多少税连他亲侄子都说不清。要他们签一份承诺书承认自己从没违过行规,全都会缩回去。这一招不是拒绝——是让他们自己打自己的脸。
[作者寄语] 千涛玄阁 致力于提供 跳舞的落叶《锦途无疆》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37章 湖州商会的压力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