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在作坊隔壁租下了一排闲置的旧平房，和当初那座荒院子一样，杂草长得齐腰深，屋顶瓦片缺了大半，墙缝里住着一窝野猫。
苏晚带着几个新来的女工去打扫，拔草、补瓦、刷墙、修门窗，干了整整三天。收拾到第三天傍晚，苏晚站在最后一间屋子的门口，看着地上铺得整整齐齐的新草席和墙上新糊的旧报纸，忽然说了一句：“比我当初住的那间破屋子强多了。”她说这话时没有回忆苦日的沉重，只是拍了拍手上的灰，嘴角微微翘着，转身去灶棚看火。
沈清辞把这一排平房分成了两个区域。靠东的三间打通做宿舍，靠西的一间单独留出来做教室。宿舍不大，每间放了六张草席，墙上钉了一排竹钉用来挂衣裳。进门的地方放了一个杉木脸盆架，架上一排粗陶盆，是周嫂从棚户区挨家挨户收来的旧盆，刷洗干净了还能用。枕头是方婶领人拆了旧布衣裳缝的，里面塞的荞麦壳。沈清辞还让人在院子里搭了一间洗澡房——其实就是竹棚围了一圈草席，地上铺了几块青石板，角落里砌了一个小灶专门烧热水。
识字班的消息是苏晚放出去的。她没用“识字班”这么正式的名头，只是在收工的时候跟几个新来的女工说了一句：“晚上收工以后，院子里那间屋子里点灯，想学认字的可以去。不勉强，想去就去，不想去就回自己屋里歇着。”
头一天晚上，苏晚站在那间屋子门口，手里攥着半截粉笔——那是她从账房里记账用的粉笔头上掰下来的。她原本想自己先用粉笔在墙上练一遍沈清辞在苏州教她的那些笔画，免得当着大家的面出错。她把粉笔立在墙面上，指尖推着它慢慢往下拖，横折撇捺在心里默念了三遍，墙上留下的那几道歪歪斜斜的痕迹断得没有一丝力道。她对着墙看了半晌，擦了重写。擦到第三遍的时候，她听见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她转过身。门口站了七八个人。打头的是菱角，她手里还拿着织机上换下来的空梭子，还没来得及放回织造间。后面跟着方婶、周嫂、春草，还有几个新来的女工，脸上带着劳作了一天的疲惫，但眼睛里全是苏晚从未见过的一种光——不是麻木，不是讨好，是好奇。是对一件她们从来不敢想的事的好奇。
“苏晚姐，我们……能进去吗？”
苏晚攥着粉笔的手停在半空中，喉咙里忽然涌上一股酸涩。她认识这些眼睛——几个月前她自己也是这样的眼睛，在沈清辞面前问“我能不能学认字”。她把粉笔重新握紧，侧身让开门，声音和当初在作坊里第一次教人分拣生丝时一样稳。
“能。进来吧。凳子不够，草席上可以坐。”
那天晚上，苏晚教她们写了三个字——“一”“二”“三”。粉笔是新买的，白生生的，她舍不得多用，每次写到粉笔头快没了才换新的。女工们没有纸，她们用手在草席上画，在膝盖上比划，有两个人凑在一起用一根树枝在地上写。菱角把自己的名字写在手心里，一路攥着拳头跑回宿舍。第二天早上沈清辞看到她，她摊开手心，掌纹里还嵌着粉笔灰的痕迹。
到第十天晚上，识字班从最初的七八人增加到了二十多人。那间小教室挤不下了，有人蹲在门口借着屋里透出来的灯光听苏晚念字。
沈清辞是在开学那晚露面的。
她站在教室门口，没有进去。屋里点着三盏油灯——灯是她让老周专门加的，原来只有一盏。二十多个女工挤在一间小屋子里，有人坐在从灶棚搬来的条凳上，有人垫着草席片席地而坐，有人靠在门框上。她们的目光齐齐地追随着苏晚手里那根粉笔，看她在墙上写下一个横，一个竖，一个撇，一个捺。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那根粉笔牵着走，整间屋子安静得只听得见粉笔划过墙面的沙沙声。
苏晚写完“蘇晚”两个字，转过身，粉笔头在指尖抖了一下。她清了清嗓子，说：“这是我自己的名字。第一个字念苏，第二个字念晚。你们今天在这里学写自己的名字，不是为了给别人看，是给自己看。”
苏晚顿了一下，从桌上拿起另一根粉笔。“来，把手伸出来。我帮你们写自己的名字。”
[作者寄语] 千涛玄阁 致力于提供 跳舞的落叶《锦途无疆》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36章 女工宿舍与识字班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