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文翰从码头上一个牙人嘴里得知周启年请沈清辞喝茶。那个牙人姓刘,是陆氏染坊放在码头上专门盯船运的。
那天傍晚他在码头边上的茶馆里和人闲聊,无意间瞥见周记绸庄的茶倌从清味斋铺子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封洒金笺。茶倌是周启年身边最亲近的人,他亲自送请柬,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自明。片刻之后,他便看着沈清辞走进了周记绸庄,在二楼那扇敞开的窗前和周启年面对面坐了一个多时辰。离开时,茶倌送她到门口,腰弯得比迎她进去时还低。
这消息像一盆火炭倒进了陆文翰的耳朵里。他当场摔了茶碗,把那个牙人吓得连退三步。
“周启年!”他咬着牙念出这三个字,字与字之间像轧碎了一地碎瓷片,“他请那个女人喝茶?那个姓沈的是我的死对头,他请她喝茶?!”
陆文翰从染坊账房里冲出来的时候,衣服前襟还沾着今天下午染缸边溅上的靛蓝泥点子。他没换衣裳,没带随从,一个人大步流星地穿过半个织里镇,踹开了沈氏丝行花厅的门。
沈万钟正在用晚饭。桌上只有两碟小菜一碗粥,沈伯安坐在他对面,筷子夹到一半,被门板撞在墙上的巨响震得掉在了桌上。
“沈翁!”陆文翰站在门口,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脸上的横肉绷得紧紧的,“周启年那个两面三刀的——你知不知道他今天干了什么?他把那姓沈的女人请到绸庄去了!两个人关在二楼喝了一个多时辰的茶!他这是要干什么?要撇开我们两家跟那个外地贱人——”
“文翰。”沈万钟放下筷子,声音不重,但那两个字像一盆冷水,让陆文翰后半截话卡在了喉咙里。
沈万钟看了沈伯安一眼。沈伯安站起来,对陆文翰欠了欠身,端着饭碗退了出去。门重新关上,花厅里只剩两个人。
“坐下说。”
陆文翰没有坐。他两只粗壮的手撑在沈万钟的紫檀木桌面上,指节捏得咔嗒响。“沈翁,你跟我说实话。周启年这次是不是你默许的?”
“不是。但我知道他会这么做。”
陆文翰的眼睛瞪得像铜铃。
“启年这个人,你认识他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沈万钟端起茶盏,声音不紧不慢,像在讲一笔账目清楚的生意,“他做任何事之前都会先观察。那个姓沈的女人在织里镇两个月,产品、成本、口碑、蚕农来源,他把能查的都查了一遍。查完之后他没有拍桌子,没有带人去砸店,而是请她喝茶——说明他得出了和你不一致的判断。”
“什么判断?”
“他觉得正面压不倒这个女人。他想换一种打法。”
“换什么打法?!就是背叛!”陆文翰一拳砸在桌面上,茶盏跳了一下,茶水溅在桌面上,“我们三家说好了联手封杀她——断丝是我冲在前面,泼血扔死老鼠是我干的脏活,巡检司那边吃的瘪全是我一个人扛。他周启年在干什么?喝茶?!跟那个把我脸踩在地上来回碾的女人喝茶?!”
“文翰。”沈万钟的语气依然很平,“你吃的瘪,不是启年造成的。”
陆文翰张了张嘴,喉咙里像被什么滚烫的东西堵住了。
“那个女人不是陆文翰一个人的敌人。”沈万钟说,“她是三家共同的对手。启年是为我们三家在打探消息。他得到的情报越多,下一步我们出手就越有把握。”
“打探消息?”陆文翰冷笑了一声,那笑声沙哑而刺耳,“打探消息需要请她上二楼?打探消息需要支开所有伙计只留茶倌一个人在旁边伺候?沈翁,你别把我当傻子。周启年是条毒蛇——他从来不主动咬人,但在背后缠死你的永远是他。他今天可以跟那个女人喝茶,明天就可以把我们的底价全兜给她,后天就可以跟她谈条件,把我们两家撇出去!”
沈万钟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缓缓放下。窗外那几株老梅在夜风里簌簌摇动,光秃秃的枝干影子像无数道细密的裂纹,从窗纸上爬过去。
“文翰,我们三家在织里镇做了几十年生意。联姻、合作、同进退,从来没有一家拆过另一家的台。启年那边,我会问他。但在问清楚之前,我们自己先不要乱。”
陆文翰没有再说话。他首起腰,胸膛剧烈起伏着,那张被染料浸了大半辈子的脸上,靛蓝的痕迹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青紫色。
[作者寄语] 千涛玄阁 致力于提供 跳舞的落叶《锦途无疆》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35章 沈陆联盟的裂痕加深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