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味棉的订单像春天的柳絮,越飘越多。五十匹卖光了,一百匹也卖光了,连库存的三十匹都被抢光了。阿桃每天接到好几个催货的条子,有的客气,有的不客气。城东的赵裁缝最急,三天两头跑来说:“沈姑娘,我的客人等着要衣裳,你什么时候能交货?”沈清辞每次都说“快了”,但她也知道,光说快了没用,得真快起来才行。
问题是,快不起来。纺织作坊现在有十台纺车、五台织机,满负荷运转,一天最多织两匹布。不是女工们不卖力,是后处理跟不上。棉布从织机上取下来之后,还要经过好几道工序——捶打、水洗、晾晒、熨烫。每一道都是人工,每一道都费时费力。秀竹负责捶打,每天抡着木槌,把布匹捶得蓬松柔软。一天下来,胳膊肿得抬不起来。吴嫂负责水洗,冬天水冷刺骨,手冻得通红,裂了口子,还要在冷水里泡着。秀兰负责熨烫,用炭火加热烙铁,一不小心就烫到手。
沈清辞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不是心疼那点时间,是心疼这些人。秀竹的胳膊肿了又消,消了又肿,贴了好几天膏药也不见好。吴嫂的手裂了口子,用布缠着,缠了又裂,裂了又缠。秀兰的手背上全是烫伤的疤痕,新的盖旧的,旧的还没好新的又来了。阿桃跟沈清辞说:“姑娘,能不能多招几个人?”沈清辞说:“能。但招人解决不了根本问题。根本问题是工具太落后了。”
她决定去外面看看。不是去布庄,是去织户家。清河县有不少小织户,一家一户,几台织机,几口人,从早干到晚。他们的工具跟清味斋的一样——手摇纺车、脚踏织机、木槌、烙铁。沈清辞一家一家地看,一家一家地问。有人不耐烦,觉得她是来偷技术的,赶她走。有人好奇,觉得一个姑娘家怎么对纺织感兴趣,跟她聊几句。有人诉苦,说这行越来越难做,原料贵、布价低、行会还抽成。
沈清辞看了三天,走了十几家织户,发现的问题跟她想的一样——效率低、质量差、工具落后。手摇纺车,靠手摇,转速慢,线粗。脚踏织机,靠脚踩,速度慢,布面不平。后处理更是原始,捶打、水洗、晾晒、熨烫,全靠人工,费时费力还不稳定。她站在一家织户的院子里,看着那台吱呀作响的老纺车,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能让纺车自己转呢?不是靠手摇,是靠水力、靠畜力、靠重力?她马上否定了自己。水力太复杂,畜力成本高,重力不稳定。她需要的是一个简单、便宜、易推广的改良方案。
她想到了曲柄连杆和惯性轮。上辈子在商学院,她选修过工业史,学过纺织机械的演进——从手摇纺车到水力纺纱机,从水力到蒸汽,从蒸汽到电力。原理她懂,但具体怎么造,她不懂。她需要一个木匠,一个能把她脑子里的东西变成实物的好木匠。
她又去找了周木匠。周木匠正在院子里刨木头,看到沈清辞来了,放下刨子,咧嘴笑了。“沈姑娘,又来定纺车了?”沈清辞摇了摇头。“不是定纺车,是想跟你一起做一台新纺车。”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图,铺在周木匠的工作台上。图是她昨晚画的,炭笔,线条粗糙,但能看出轮廓——一台纺车,但比传统的多了几个部件。一个飞轮,装在侧面,用来储存惯性和稳定转速。一组曲柄连杆,连接踏板和飞轮,把踏板的往复运动变成飞轮的旋转运动。
周木匠看了半天,皱起了眉头。“沈姑娘,你这个……飞轮是干什么用的?”沈清辞说:“储存惯性。你踩一脚,它转好几圈,省力。”周木匠又问:“这个曲柄连杆呢?”沈清辞说:“把踩踏的力量变成旋转的力量。你踩一下,飞轮转一圈。比手摇快多了。”
周木匠沉默了,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他做了二十多年的纺车,每一台都一模一样,从来没有想过还能这样改。不是他笨,是没人告诉他可以改。这个时代,技术是世代相传的,爹教儿子,师傅教徒弟,教什么就会什么,不教的就不会。沈清辞带来的,是这个时代没有的“设计思维”——先想“要什么”,再想“怎么做”。不是照着旧的样子做,是想出新的样子再做。
“沈姑娘,你这个图,能不能留给我?”周木匠的声音有点发紧。沈清辞说:“能。但你做出来之后,只能卖给我。不能卖给别家。”周木匠愣了一下。“为什么?”沈清辞说:“因为这是我设计的。我出脑子,你出手艺。做出来的纺车,是我的专利。”周木匠不懂“专利”是什么意思,但他听懂了——这台纺车,只能给清味斋用。
[作者寄语] 千涛玄阁 致力于提供 跳舞的落叶《锦途无疆》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58章 纺织工具的再思考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