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婆婆搬进清味斋的第三天,沈清辞把老木匠请到了后院。
老木匠姓孙,五十多岁,是阿桃拐了好几道弯找来的。据说祖上三代都是木匠,手艺扎实,人也老实,就是脾气倔,不合心意的活计给再多钱也不接。
沈清辞把纺车图纸铺在桌上,还没开口,孙木匠先皱起了眉头。
“这是什么?”
“纺车。”
“我做了三十年木匠活,没见过这样的纺车。”孙木匠拿起图纸,翻来覆去地看,“主轴这个弯度不对,轮盘的齿数也——”
“弯度减小两分,齿数改成十六。”沈清辞打断他,“另外摆梭装置左移一寸。”
孙木匠愣了愣,重新低头看图纸,手指沿着标注的线条慢慢移动。过了半晌,他抬起头,看沈清辞的眼神不一样了。
“这是你自己画的?”
“是。”
“你学过木匠?”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这些门道?”孙木匠指着图纸上一处细节,“这个榫卯结构,不是内行人根本画不出来。你连木材的缩胀都考虑到了。”
沈清辞没有解释。她总不能说,自己前世在商学院修过一门“古代工艺技术史”的选修课,教授是个痴迷传统木工的怪老头,期末作业就是复原一架明式织机。
“孙师傅,图纸上的东西,能做出来吗?”
孙木匠沉默了一会儿,伸出一根手指:“十天。”
“八天。”
“八天就八天。”孙木匠把图纸卷起来,塞进怀里,“但我有个条件。”
“请讲。”
“做这个纺车,有些地方我想不明白。你得在旁边看着,随时跟我解释。”
沈清辞点头应下。
孙木匠走后,周婆婆从隔壁房间走出来。她刚才一首在听着,没有出声。
“这个木匠,手艺还行。”周婆婆说,“知道问,比不懂装懂的强。”
“婆婆怎么看出来的?”
“他指图纸的姿势。”周婆婆眯着浑浊的眼睛,“木匠看图纸,手指落在哪个位置,轻重多少,一眼就看得出来。他刚才指那个榫卯结构的时候,指尖在纸上画了一个圈——那是老木匠的习惯,心里己经在算木料了。”
沈清辞暗暗记下这个细节。
从那天起,后院就成了三个人的据点。
周婆婆负责工艺——她虽然眼睛看不清织机了,但一双手摸过无数纱线、布匹,什么松紧、粗细、干湿,指尖一碰就知道。沈清辞画出的每一个部件,都要经她的手“摸”过一遍。有时候她会突然说“这里加一道槽”,或者“这个角度再陡半分”,问为什么,她也说不太清,就是“手感不对”。
沈清辞负责设计和统筹——她把现代机械原理转化成这个时代能实现的工艺,画图、计算、调整。有时候为了一个传动结构,要反复画七八张草图,周婆婆摸一张否一张,否到第八张才点头。
孙木匠负责落地——他带着两个徒弟,锯木、刨光、凿榫、组装。老头子脾气确实倔,为了一个榫头的松紧,能和沈清辞争论半个时辰。但一旦被说服,干起活来不要命,有一回熬到半夜,徒弟都撑不住回去了,他一个人还在院里就着灯笼的光凿榫眼。
三个人经常争执。
有一次为了飞梭的轨道材质,周婆婆说用竹片,轻便;孙木匠说用硬木,耐用;沈清辞说用竹片包铜皮,取两家之长。
周婆婆和孙木匠同时沉默,然后同时点头。
那天晚上,阿桃端夜宵进来,看见三个人围着一堆木料零件,满身木屑,争得面红耳赤,转头就出去对女工们说:“别去后院,里面在打仗。”
仗打了五天。
第五天的傍晚,第一架改良织机组装完成。
孙木匠亲自拧紧最后一颗木楔,退后两步,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他的两个徒弟站在旁边,眼睛都看首了。
这架织机和市面上的脚踏织机完全不同。
传统织机是平放的,织娘坐在一端,手脚并用,效率低且费力。沈清辞设计的这架,借鉴了后世织机的倾斜式机身——织娘坐着就能自然看清布面,腰背不累。机身两侧加了可调节的经线梳理装置,能把经线自动分开、理匀,省去了人工分经的步骤。
最关键的改动在飞梭。
传统织梭全靠织娘用手抛接,速度慢,布幅也受限于手臂长度。沈清辞在织机两侧加了滑轨,梭子放在滑轨上,用一根拉绳控制,轻轻一拉就能从一端滑到另一端,速度提高了一倍不止,布幅也能做得更宽。
周婆婆慢慢走近织机,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从机头摸到机尾,从经线摸到飞梭滑轨。她摸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抚摸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作者寄语] 千涛玄阁 致力于提供 跳舞的落叶《锦途无疆》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76章 新式织机的雏形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