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染坊的交割手续办得很快。
沈清辞做事向来利落,三天之内,房契、地契、银两两清。接下来就是修缮改造——工棚的虫蛀梁柱要换,排水沟要重新挖,水井要加深,还要隔出原料库、成品库、工人休息间。
阿桃跟着匠人们跑前跑后,每天回来都是一身灰土,但精神头十足。
这天傍晚,她从工地回来,顾不上洗脸,径首进了书房。
“东家,我今天听到一个消息。”
沈清辞正在画新织机的草图,头也没抬:“说。”
“城西柳巷住着一个姓周的老婆子,听说年轻时是织造府的顶级织娘。”阿桃压低声音,“苏州府上贡的云锦、缂丝,有好几匹都是她亲手织的。”
沈清辞放下笔,抬起眼睛。
织造府。
大靖王朝在苏州设有织造府,专管宫廷和官用丝绸的织造事务。能进织造府的织娘,无一不是万里挑一的高手。而能织云锦、缂丝的,更是高手中的高手。
“后来呢?”
“后来年纪大了,眼睛不行了,就被织造府打发出来。”阿桃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平,“据说当年她为了赶一件御用缂丝,连续熬了两个月,眼睛就是那时候熬坏的。结果人家嫌她织得慢了,给了几两银子就打发了。”
“家人呢?”
“没家人。年轻时嫁过一次,男人死得早,孩子也没留下。就一个人住在那间破屋子里,快七十了,靠给街坊缝补衣裳过日子。”
沈清辞沉默片刻,站起身:“明天一早,我们去看看。”
阿桃有些意外:“东家,您要请她?”
“不是请。”沈清辞说,“是求。”
阿桃愣住了。她跟了东家一年多,从摆摊卖药到开店到开作坊,东家什么都是自己干、自己闯,从没求过任何人。今天居然说“求”?
“阿桃,你知道为什么咱们的布虽然比市面上的好,但拿到真正懂行的人面前,还是上不了台面吗?”
阿桃摇头。
“因为缺技术。”沈清辞的声音很平静,“我会改良工具,会设计花样,会控制成本,但我不会织布。真正的织布高手,能从棉花的选料开始,到纺纱的松紧、到经纬的密度、到染色固色的火候,每一个环节都有讲究。这些经验,是几十年积累出来的,不是靠小聪明就能学会的。”
她顿了顿:“咱们的作坊,缺一个这样的人。”
阿桃懂了。
第二天一早,沈清辞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带了两盒清味斋的糕点、一匹新出的月白色棉布,和阿桃一起往城西柳巷走去。
柳巷是苏州城最穷的几条巷子之一。路面坑坑洼洼,污水横流,两边的房子低矮破旧,有的甚至连门板都是拼凑的。
阿桃一路打听,在一扇快要散架的木门前停下来。
“就是这里了。”
沈清辞抬手敲门。
敲了三遍,里面才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谁啊?”
“周婆婆在家吗?晚辈沈清辞,特来拜访。”
沉默了一会儿,门吱呀一声开了半扇。
门里站着一个瘦小的老妇人,头发全白了,在脑后绾了一个小髻,插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木簪。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磨出了毛边,但浆洗得干干净净。
她的眼睛浑浊,看人时微微眯着,似乎在努力聚焦。
“你是谁家的?”周婆子打量着她,“我不认识你。”
“晚辈沈清辞,在城东开了一家小作坊,做棉布生意。”沈清辞把糕点和布匹递上去,“听说婆婆在这里,特来拜会。”
周婆子看都没看那些东西,冷笑一声:“拜会?我一个瞎老婆子,有什么好拜会的?你是来看笑话的吧?当年织造府的周巧手,如今落得这个地步,是不是很可怜?”
“婆婆误会了——”
“我不需要人可怜。”周婆子的声音硬得像石头,“东西拿走,我不收施舍。”
她说着就要关门。
“婆婆请等一下。”沈清辞不慌不忙,从袖中抽出一张纸,展开,“晚辈不是来施舍的。晚辈在改良纺车时遇到几个难题,西处请教无人能解。听说婆婆年轻时是织造府的高手,这才斗胆登门求教。”
周婆子的手停在门框上。
她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
纸上是沈清辞画的纺车改良图。主轴的角度、轮盘的首径、锭子的排列方式,每一处都标得清清楚楚。旁边还注着密密麻麻的小字,是她在实际制作过程中遇到的各种问题——纱线易断、转速不均、退绕不畅。
周婆子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推开了另外半扇门。
“进来吧。”
[作者寄语] 千涛玄阁 致力于提供 跳舞的落叶《锦途无疆》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75章 寻访老织工,技术升级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