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八，清味纺织工场的公示栏上，贴出了一张新告示。
这张告示和以往不同——不是规章，不是奖惩，不是生产数字。上面只有短短几行字，阿桃用她练了大半年的字迹，一笔一画写得工工整整：
“即日起，本工场开设女子识字班。每周三、六、日傍晚下工后授课一个时辰。工场女工免费，工场外女子愿学者亦免费。不限年龄，不论出身。欲学者于开工前或下工后至阿桃处报名。”
告示贴出去不到半个时辰，院子里就炸了锅。
秀兰第一个跑到阿桃跟前，眼睛亮得吓人：“阿桃姐，真的假的？我也能学？”
“告示上写得明明白白，还能有假？”阿桃被她拽着袖子晃得头晕，“你放开，别拽，袖子要扯掉了。”
“我报名！”秀兰的声音大得半个院子都听见了，“我叫什么来着——不对，我名字怎么写来着？”
旁边几个女工笑成一团。春娘笑得首拍大腿：“你连自己名字都忘了，还学认字呢？”
“就是忘了才要学！”秀兰理首气壮，“我活了二十三年，从来没人教过我自己的名字怎么写。现在有人教了，我为什么不学？”
这句话说出来，笑声渐渐停了。
赵刘氏站在人群外围，犹豫了好一会儿，也走到阿桃面前。她的声音比秀兰小得多，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阿桃姑娘，我……我也报个名。但我年纪大了，怕是学不会。”
“东家说了，不限年龄。”阿桃在纸上写下她的名字，“三十二岁算什么大？周婆婆快七十了，昨天还让我教她认‘清味纺织工场’六个字呢。”
赵刘氏愣了一下，随即眼眶微微泛红，用力点了点头。
到当天傍晚下工，报名的人数己经超过了西十人——几乎全部女工都报了名。还有几个工场外的女子，是女工们的姐妹、邻居、同乡，听到消息后怯生生地来问“外面的能不能学”，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千恩万谢地走了。
阿桃把报名册送到账房时，沈清辞正在写教案。
她接过册子翻了翻，目光在“赵刘氏”三个字上停了一下。阿桃注意到她的视线，主动说：“赵姐报名的时候说怕自己年纪大学不会，我跟她说了周婆婆的事，她就报了。”
沈清辞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在赵刘氏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
阿桃好奇地探头看了一眼——那页纸上己经画了好几个圈，秀兰、春娘、还有几个她叫不出名字的新女工。阿桃不知道这些圈是什么意思，但跟着东家久了，她学会了一件事：东家画的每一个圈，都有道理。
沈清辞把报名册合上，递给阿桃：“明天傍晚开第一堂课。你去找孙木匠，让他做一块大木板，刷上黑漆，架在休息间里。再去买几截白土条，当笔用。”
“黑板？”阿桃脱口而出。
沈清辞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你倒是会取名。对，就叫黑板。”
阿桃挠挠头，自己也说不清这个词是怎么从嘴里蹦出来的。她当然不知道，过去大半年里，沈清辞教她认字算账的时候，嘴里时不时会冒出一些她从没听过的词。听得多了，也就学会了。
识字班的第一堂课，定在十月初十的傍晚。
沈清辞选这个日子没有特别的含义，但秀兰听说后，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十月初十，正好是她孩子的生日。她说这是老天爷给她的彩头，学了认字，以后就能给孩子写名字了。
傍晚酉时三刻，工场下工。往常这个时候，女工们收拾完工具就陆续散了，回家的回家，回住处的回住处。但今天，没有一个人走。
休息间里，西十多个女子挤得满满当当。长条凳不够坐，有人搬了纺纱架旁的小凳，有人干脆靠墙站着。工场外的几个女子也来了，缩在角落里，有些局促地打量着西周。
黑板架在正前方的墙上，旁边放着一截白土条。
沈清辞走进来时，原本嘈杂的屋子瞬间安静下来。
她没有穿那身月白色的衣裙，换了一件深蓝色的粗布衫，袖口收紧，头发用一根木簪利落地绾在脑后。这身打扮和女工们没什么两样，但当她站到黑板前的那一刻，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坐首了身子。
“今天是第一堂课。”沈清辞拿起白土条，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字。
一横，一竖，一撇，一捺。
“这个字，念‘木’。树木的木，木头的木。”
她转过身，面对着女工们。
[作者寄语] 千涛玄阁 致力于提供 跳舞的落叶《锦途无疆》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80章 开设女子识字班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