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除夕前一日。
苏州城从清晨起就笼罩在一种松软的忙碌里。巷子里飘着炸丸子的油香，邻街有人在剁馅，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密实而均匀。家家户户的门楣上换了新桃符，红纸黑字，墨迹还没干透，被冬日的阳光照着，泛着微微的亮。
清味工场的大院里，百余名女工齐聚。
纺纱区、织布区、后处理区、酱料作坊、清味斋店铺——五路人马，全部到齐。赵梅带着纺纱区的女工们站在院子左侧，三十几个人，穿着清一色的灰褐色暖绒布棉衣，站得整整齐齐。秀兰带着织布区站在中间偏右，春秀抱着孩子站在后处理区的最前面，秋娘带着酱料作坊的女工们从城东赶过来，围裙还没摘，上面沾着发酵缸边的酱色。阿芹把清味斋店铺的门板上了锁，带着店铺里的两个丫头站在门口。
九十七个女工，加上秋娘那边新招的六个，再加上识字班转正的新人，总共一百一十二人。把工场大院挤得满满当当。
院子正前方，临时搭了一个矮台。矮台是孙木匠用库房里的旧木板拼的，上面铺了一块暖绒布——灰褐色的绒面，在腊月淡白的阳光下，泛着和陈年棉絮一样温厚的暖意。台上没有桌椅，只有一张小案，案上整整齐齐码着账册、名册、和一只上了锁的红木银箱。
沈清辞从账房走出来。
她今天穿的还是那件月白色的棉袍，外面罩着陈婶给她裁的暖绒布长马甲。发髻上簪着那根银簪——从破庙里带出来的那根，不是什么值钱物件，簪头磨得发亮，簪尾有一道极细的裂纹，她用丝线缠了几圈，一首没换。她走到矮台前，没有上去，站在台阶上，转过身，面对着院子里一百一十二个女人。
院子里安静下来。远处的爆竹声、邻街的剁馅声、巷子里的叫卖声，像被一层看不见的膜隔在了外面。
“今天是腊月二十九。去年的今天，清味工场只有西十一人。今年，一百一十二人。”
她的声音不高，但院子里每一个角落都听得清清楚楚。
“去年年关，我们盘了半年的账。净利五千三百二十两。今年，全年净利一万五千两。”
一万五千两。
这个数字落在院子里，像一块石头落进水面。但没有水花。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赵梅的手指攥紧了衣角，秀兰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春秀把孩子往怀里紧了紧。她们不是不震动——是震动得太厉害，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了。
一年前，赵梅在陈记作坊被辞退，抱着发烧的孩子在破屋里用身体挡风。一年前，秀兰被婆家赶出门，在街上站了一夜，脚趾冻伤了到现在天冷还会痒。一年前，春秀蹲在清味工场门口，脸上带着淤青，问阿桃“这里还招人吗”。
一年后，她们站在这里，穿着暖和的棉衣，手里攥着自己挣的银子，听东家念出一个她们做梦都不敢梦的数字。
“这一万五千两银子。”沈清辞的声音忽然沉了半寸，“是怎么来的？”
她走下台阶，走到赵梅面前。
“赵梅。去年冬天，你的手冻得握不住纺轮，但你一天没有停过。你纺出来的纱，一等品率是纺纱区最高的。你带出来的三个徒弟，现在都能独立上机。你管着纺纱区三十几个人，从原料领用到成品交接，没有出过一次差错。”
赵梅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她想说“这是我应该做的”，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清辞没有等她回答。她走到秀兰面前。
“秀兰。你管织布区，验布竹尺从没离过身。你验出来的布，退货率从年初的一成降到了不到半成。暖绒布拉绒的力道，是你带着女工们一遍一遍试出来的。周婆婆说，你现在的手感，快赶上她年轻时候了。”
秀兰的眼眶红了。她没有低头，仰着脸，把眼泪逼在眼眶里打转。
沈清辞走到春秀面前。春秀抱着孩子，孩子的脸埋在她肩头，只露出一个后脑勺，头发软软的，用红头绳扎了一个小揪。
“春秀。你管后处理区，每天经手几十匹布，每一匹都要验、要洗、要晾、要叠、要入库。你是工场里走路最多的人。优化布局之后，你每天少走三里路，但你走的每一步，都踩在质量上。暖绒布的马甲，你验过的，没有一件被退回。”
[作者寄语] 千涛玄阁 致力于提供 跳舞的落叶《锦途无疆》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100章 第二个丰厚的年终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