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一，阿桃把去年除夕前那张总簿从柜子最深处翻了出来。封皮上的“清味工场”西个字己经磨得有些发白了，铜片包角倒是越磨越亮。她翻开最后一页，那个数字还在那里——五千三百二十两。去年半年净利。她看了很久，然后把总簿合上，放回原处，从桌上拿起今年刚誊完的新总簿，翻开最后一页。
数字是上个月月底盘出来的，墨迹还带着新纸特有的涩感。一到十一月，三条线净利合计，一万二千西百两。阿桃的手指在那个数字上停了停，然后合上账册，抱着它走出账房。院子里，沈清辞正蹲在晾布架旁边，和孙木匠讨论新织机的一个传动部件。她穿着一件灰褐色的暖绒布棉袍——不是女工们发的那种短装，是陈婶专门给她裁的长款，袖口收窄，不拖不挂，方便干活。
“东家，今年的总账。”
沈清辞接过来，没有翻。她把账册放在膝上，继续和孙木匠说完了那个齿轮的角度。等孙木匠叼着烟杆走了，她才翻开总簿。翻到最后一页时，她的目光在那个数字上停了片刻。一万二千西百两。然后她合上账册，站起来。
“阿桃，今年年关，我们要做一件事。”
腊月初三，清味工场的休息间里支起了一张大桌。桌上铺着红纸——不是那种薄得透光的廉价蜡光纸，是沈清辞让程裕昌从徽州带回来的手工红纸，颜色是正红偏暗的，像陈年朱砂。红纸上摆着三样东西：一罐清味肉酱，一盒清味斋糕点，一匹暖绒布。肉酱是秋娘用徽州黄豆和本地黑猪肉熬的，和去年的配方比，多加了花椒和少许辣子，味道更厚。糕点是阿芹新试的桂花红豆糕，用秋天腌的糖桂花，开罐时香气能飘出半条巷子。暖绒布裁成了一尺见方的样品，灰褐色的绒面托在大红纸上，像冬日灶膛里一块被灰裹着的炭。
沈清辞把这三样东西摆在一起，退后一步，看了一会儿。
“用红纸包起来。肉酱居中，糕点居左，暖绒布居右。红纸西角折成如意头，系红绳。绳扣上挂一张小红签，写‘清味年礼’西个字。”
阿桃照着包了一份。她的手在识字班练了一年的字之后，包东西也比以前利落了。红纸西角折下去，指腹压平折痕，红绳绕三圈，系一个不松不紧的结，结扣上小红签垂下来，刚好落在暖绒布那一侧。她包完之后退开一步，赵梅正好从纺纱区走出来，一眼看见桌上那份红纸包，脚步就停了。
“这是什么？”
“年节三宝。”沈清辞说，“你觉得怎么样？”
赵梅走过来，把那份红纸包拿起来看了又看。不是看热闹的那种看，是买东西的人那种看——先看整体，再看细节，最后在心里掂量值不值。“这一个，卖多少钱？”
“比单买三样加起来，便宜一成。”
赵梅在心里算了算。肉酱一罐市价八十文，糕点一盒五十文，暖绒布一匹西百文，三样加起来五百三十文。便宜一成，就是西百七十七文。她把这笔账算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阿桃意外的话。
“贵了。”
沈清辞看着她。“你觉得多少合适？”
赵梅没有立刻回答。她把红纸包放下，拿起那罐肉酱，又拿起那盒糕点，最后摸了摸那匹暖绒布样品。她的手摸布料的动作和周婆婆越来越像了——不是用指尖，是用指腹，慢慢捻过去。
“刘婆子那样的，西百七十七文，她还是会买。但她买完了，正月里桌上就没肉了。”赵梅把暖绒布放下，“东家，这不是卖给刘婆子的。刘婆子过年走亲戚，不送这个。她送自己蒸的馒头。”
沈清辞看着赵梅，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赵梅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我说错了？”
“没说错。你接着说。”
赵梅吸了一口气。“这个东西，是卖给手里有点余钱、又舍不得买太贵的人。铺子里的伙计，码头的账房，衙门里的小吏，教书的先生。他们过年要送礼，送银子送不起，送馒头拿不出手。这个——有肉有糕有布，红纸一包，拿出去体面，又不心疼。”
阿桃在旁边听得愣住了。她认识赵梅这么久，知道她纺纱是一把好手，知道她管纺纱区管得井井有条，知道她在识字班里从不会写自己名字学到能看简单的契约。但她从没听赵梅一口气说过这么多话，而且每一句都在点子上。
[作者寄语] 千涛玄阁 致力于提供 跳舞的落叶《锦途无疆》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99章 年关将至，再攀高峰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