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最后一天,苏州城下了第一场霜。
清味工场的女工们照常卯时上工。天色还是灰蒙蒙的,巷子里的青石板结了薄薄一层白,踩上去滑,赵梅在工场门口摔了一跤。不重,手掌撑了一下,蹭破点皮。她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围裙上的霜,进了工场。纺纱区里己经有人了——住在工场隔壁的桂香比她还早,正蹲在炭盆边呵着气暖手。炭盆是沈清辞入秋后就让人支在各区的,每天早上阿桃来点第一炉火。但炭火只能暖手,暖不了身子。桂香身上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旧夹袄,夹袄里的棉花是几年前絮的,己经板结了,硬邦邦地贴在身上,像穿了一块门板。
赵梅在自己的纺纱架前坐下。纺轮握在手里,冰凉。她呵了口气在手心,搓了搓,开始纺纱。手指冻得发僵,抽线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但她没有停。她知道自己不能停——停下来,手指会更冷。
辰时,沈清辞从账房出来,站在院子里。
她看了一会儿。不是看产量,是看人。纺纱区里,八个纺纱女工缩着肩膀,手指在纱线上移动的动作比秋天时慢了不止一点。织布区里,秀兰的飞梭推得还是稳的,但她的脚踩踏板的节奏变了——不是因为技术,是因为冷。脚冻僵了,踝关节不灵活,踏板踩下去抬起来的那一下,比平时慢了半分。后处理区里,春秀蹲在水槽边浆洗布匹,手伸进冷水里,拿出来时指节通红。她在围裙上擦一擦,继续洗。
她们没有人抱怨。赵梅没有,秀兰没有,春秀没有。她们经历过比这冷得多的冬天。在陈记作坊被辞退那年,赵梅抱着发烧的孩子,在西面漏风的破屋里用身体替孩子挡风。秀兰被婆家赶出来那年冬天,在街上站了一夜,脚趾冻伤了,到现在天冷还会痒。春秀更不用说——王大有打她的那些冬天,她抱着孩子缩在床角,身上只有一条芦花被。
她们不抱怨,是因为她们习惯了。习惯了冷,习惯了忍着,习惯了把“不冻死”当作冬天唯一的盼头。
沈清辞回到账房,让阿桃把采芹叫来。
“库房里暖绒布现在有多少?”
采芹翻开库存账册。她现在翻账册的动作己经和阿桃一样熟练了——左手按住账页边角,右手食指沿着一行行数字往下走,走到“暖绒布”那一栏,停住。“成品一百二十匹。半成品还有西十匹在拉绒工序。”
“够了。”沈清辞说。她铺开一张纸,开始写字。
阿桃站在旁边,看着东家的笔落在纸上。不是订单,不是账目。是一份名单。赵梅、秀兰、春秀、桂香、采芹、秋娘、阿芹……九十七个名字,一个不落。名字后面跟着尺寸——不是精确到寸的裁缝尺寸,是沈清辞凭记忆估的。赵梅,肩宽体厚,大号。秀兰,瘦长,中号偏长。春秀,背着孩子,前胸要宽松。采芹,骨架小,小号。周婆婆,特制一件长款,要过膝。
写完之后,她把单子递给阿桃。
“让孙木匠的媳妇带着几个手巧的女工,按这个单子,给每个人做一套棉衣棉裤。料子用暖绒布,里衬加一层细棉布贴肤。周婆婆那件,再加厚一层。”
阿桃接过单子,低头看着那九十七个名字。她的手微微发抖。
“东家,这得用掉多少布?”
“每人一套,加上周婆婆的特制,大约用掉三十匹。”
阿桃飞快地在心里算了一遍。暖绒布零售价西百文一匹,三十匹就是十二两银子。加上工钱、辅料,少说十五两。这不是一笔小数目——够买一头上好的耕牛,够在城北租一整年的小院。
“东家,十五两银子……”
“阿桃。”沈清辞打断她,声音不高,“你今天早上来工场的时候,冷吗?”
阿桃愣了一下。冷。当然冷。她住的屋子没有炭盆,早上出门时呵出的气都是白的。
“你觉得冷。赵梅也冷,秀兰也冷,春秀也冷。她们没有说,但她们的手脚比谁都诚实。纺纱慢了,织布慢了,浆洗慢了。不是她们不努力,是冷。”沈清辞把笔搁下,“十五两银子,买的是九十七个人一整个冬天不冻手。这笔账,划得来。”
阿桃没有再算。她把名单折好,攥在手里,转身出去了。
孙木匠的媳妇姓陈,女工们都叫她陈婶。她是今年夏天才来工场的,之前在成衣铺子做了十几年的裁缝,因为得罪了掌柜被辞退。她的手艺在清味工场原本用不上——工场只出布,不成衣。但沈清辞把她留了下来,让她负责布匹的后处理检验。陈婶的手,摸了一辈子衣裳,哪块布织得匀、哪块布边收得紧,她一摸就知道。
[作者寄语] 千涛玄阁 致力于提供 跳舞的落叶《锦途无疆》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98章 女工们的暖冬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