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夏天就过去了。秋风一起，沈清辞就注意到了。
不是她先注意到的，是她的身体。前世她不怕冷——商学院的教学楼暖气足，公寓的地暖从十一月烧到次年三月，冬天对她来说只是窗外的一层薄雪。但这具身体不行。原主在沈家那些年，冬日里继母克扣炭火，被褥是芦花充的，衣裳是单层粗布，风一吹就透。冻过的人，骨头里存着寒意。才九月中，苏州城还没入冬，沈清辞夜里坐在账房看账本时，膝盖己经隐隐发酸了。
她把这件事和周婆婆说了。周婆婆坐在廊下，膝上搭着一块旧毯子，听完之后没有立刻接话。她的手慢慢摸着那块毯子的边缘——那是她从织造府带出来的唯一一件私人物品，几十年了，经纬己经稀疏，但摸上去还有一层极薄的绒感。
“你冷，别人也冷。”周婆婆说，声音像秋风卷过干树叶，“苏州城的冬天，富人穿裘穿锦，穷人家的女人，只能在单衣外面多系一根草绳。冷起来的时候，草绳能顶什么用？”
沈清辞看着周婆婆膝上那块旧毯子。毯子的绒面己经被磨得几乎看不见了，但残留的那一点绒感，让它的触感和普通棉布截然不同。她伸手摸了一下——不是棉布那种平滑的凉，是一种微微糙手的、带着抓力的暖。
“婆婆，这毯子是什么料子？”
周婆婆的手指在毯面上慢慢划过。“棉。粗棉。但织的时候用了拉绒的法子——织完了用铁梳子一遍一遍地刮，把棉线的表层纤维刮蓬松了，布料表面就起了一层绒。这层绒把空气兜住了，热气就不容易散出去。”
“拉绒。”沈清辞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她前世在纺织工艺史的选修课上听过——拉绒工艺在欧洲中世纪己经成熟，但在中国手工纺织时代并不普及，因为拉绒会降低布料的强度，而且费工时。但对于平民过冬来说，强度不是第一位的。保暖才是。
“婆婆，拉绒费工时吗？”
“费。一匹布拉出好绒，得多刮两遍。刮重了布破了，刮轻了绒起不来。力道要匀，要稳。”周婆婆的手指在毯子上停住，“但再费工时，也比冻死强。”
当天下午，沈清辞把孙木匠叫到了后院。
“孙师傅，我要做一把铁梳子。”
孙木匠叼着烟杆，眯着眼听她比划了半天。“刷布用的？刷布用的是猪鬃刷，铁梳子太硬，会把布刮破。”
“就是要刮。但不是刮破，是刮毛。”沈清辞从库房取了一截粗棉线，放在木板上，用一把旧剪刀的背面试着刮了几下。棉线表面被刮出细密的绒毛，在秋阳下泛着微微的白光，“把棉线的表层纤维刮蓬松，但不刮断线本身。刮出来的这层绒，能兜住热气。”
孙木匠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盯着那截被刮毛的棉线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蹲下去，用手指摸了摸那层绒毛，又摸了摸旁边没刮过的棉线。两截线，手感完全不同——一截是凉的、滑的，一截是涩的、温的。
“有意思。”他把烟杆塞回嘴里，“梳齿的间距要多密？”
“试试看。太密刮太重，太疏起不来绒。”
孙木匠花了三天做了五把铁梳子。梳齿间距从一分到三分不等，梳齿长度从半寸到一寸，手柄用的是枣木——枣木硬，反复用力不会裂。他把五把梳子一字排开摆在沈清辞面前，像摆一排兵器。
沈清辞和周婆婆用了整个下午，把同一批粗棉布裁成五块，分别用五把梳子试刮。梳齿间距一分的，刮出来的绒最细最密，但布面被刮得太薄，对着光看己经透亮了——保暖是保暖了，但穿不了几天就得破。间距三分的，绒太疏，手感和普通棉布差别不大。间距两分的，刮两遍，布面起了一层均匀的短绒，厚实但不板硬，对着光看不透亮，手摸上去有一种微微的暖意。
周婆婆把这块布贴在脸颊上，贴了很久。她的手己经不太能感知冷暖了，但脸颊还能。那块布贴在她皱纹纵横的脸上，像一个沉默的拥抱。
“是这个。”她说，“当年织造府给宫里做的冬衣内衬，用的就是这种绒布。不过他们用的是上等长绒棉，刮五遍，绒长半寸，像貂皮一样软。民间用不起。你这个，两遍，短绒，粗棉——够了。够暖了。”
沈清辞把这块布拿起来，翻过来覆过去地看。粗棉线刮出的绒不如长绒棉细密，手感略糙，但正是这种糙，让它有一种朴素的暖意——不是绸缎那种拒人千里的滑，是粗陶碗底那种踏实的涩。她忽然想起前世读过的一句诗，不知道是谁写的，大意是：绸缎是冷的，麻布是暖的。因为麻布愿意接纳人的体温。
[作者寄语] 千涛玄阁 致力于提供 跳舞的落叶《锦途无疆》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97章 开发冬季保暖布料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