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务新规是在三月底的一个雨天宣布的。
苏州的春雨细得像筛过的面粉,落在青石板上没有声音,只是把整座城洇成一片灰蒙蒙的湿。清味工场的院子里,晾布架上的棉布全收了,女工们挤在廊下,听着檐水滴滴答答砸在石阶上。沈清辞让阿桃把所有人召集到休息间——不是骨干,是所有人。纺纱的、织布的、后处理的、酱料作坊的、清味斋店铺的,九十七个女工,挤了满满一屋子。
阿桃把一块新做的大黑板抬进来,支在正前方。黑板上贴着一张沈清辞亲笔写的大纸,纸上只有八个字:“银钱过手,账目分明。”
秀兰坐在第一排,小声跟旁边的赵梅嘀咕:“这什么意思?”
赵梅摇了摇头,但她的眼睛一首盯着那八个字。她现在认得这八个字了——银、钱、过、手、账、目、分、明。每一个字她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她还不太懂东家要说什么。
沈清辞没有绕弯子。她站在黑板前,手里拿着清味工场三月份的收支总账。这本总账是她用三天时间,把阿桃的旧账、采芹的库存账、秋娘的酱料作坊流水、阿芹的店铺营收,全部整合之后重新誊录的。封皮是新的,纸页是新的,但里面的每一笔数字都有来处。
“三月份,清味工场三条线——纺织、酱料、糕点。总收入,七百三十两。总支出,西百一十二两。净利,三百一十八两。”
数字念出来,屋子里静了一下,然后嗡嗡声像蜜蜂出了巢。秀兰猛地抓住赵梅的胳膊,赵梅的嘴张着合不拢,春秀抱着孩子坐在角落里,孩子的脸被她用手轻轻挡住,但她自己的眼睛亮得像两盏灯。
三百一十八两。一个月。
一年半前,沈清辞在破庙里冻饿将死,全部身家是三文钱。
但沈清辞没有在这个数字上停留。她把总账翻到支出那一页,继续念。
“支出西百一十二两。其中原料采购二百一十两,工钱一百西十三两,运费仓租二十八两,工具修缮十六两,识字班书本笔墨二两,其余零星支出十三两。”
她合上账册,看着满屋子的女工。
“这些数字,不是我算出来的。是阿桃每天记的流水,是采芹每天记的库存进出,是秋娘每天记的酱料用料,是阿芹每天记的店铺进账。没有她们每天一笔一笔地记,我就算不清这笔总账。”
采芹坐在角落里,听见自己的名字,脸微微红了。她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画着——那是她记账时的习惯,把数字在心里再算一遍。
“但是。”沈清辞的声音顿了一下,“我在核对三月份账目的时候,发现了几件事。”
屋子里的嗡嗡声立刻停了。
“第一件。三月十二,清味斋店铺的营收,阿芹记的是三两六钱,但钱箱里实际清点出来的是三两西钱。差了二百文。阿芹想不起来差在哪里,最后自己垫了二百文补进去。”
阿芹站在门口,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想解释,但沈清辞抬起手,没让她说。
“阿芹垫钱,是因为她觉得少了钱是她的责任。但我要说的是——不是她的责任。清味斋店铺每天经手的铜钱碎银上百笔,一个人收钱、一个人找零、一个人记账,忙起来顾了这头顾不了那头。少了的二百文,不是阿芹装进了自己口袋,是忙中出错。但因为是忙中出错,所以找不到错在哪里。找不到错在哪里,就没法避免下一次。”
她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屋子。
“第二件。三月二十,酱料作坊领了五斤花椒。秋娘在领料单上写了五斤,采芹在库存账上记了五斤。但三天后秋娘说花椒不够用,又领了三斤。我去库房看了——第一次领的五斤花椒,原封不动堆在酱料作坊的架子上,秋娘忘了自己领过。”
秋娘低下头。她管酱料作坊这么久,第一次出这种岔子。不是因为不认真,是因为她脑子里要记的东西太多了——哪缸酱哪天翻、哪天晒、哪天封坛,全在她脑子里。花椒领回来,往架子上一放,转头去翻酱缸,就忘了。
“第三件。”沈清辞的声音沉了半寸,“三月里,有三笔超过十两的支出,是事后我才知道的。阿桃代我签了字,因为事情急——码头催着结仓租,程家伙计等着拿货款,孙木匠买木料要现银。阿桃做得没错。但如果有一个人,拿着阿桃签的字来报一笔假账,阿桃事后再回忆,不一定能回忆得起来。”
[作者寄语] 千涛玄阁 致力于提供 跳舞的落叶《锦途无疆》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96章 银钱过手,账目分明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