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五，优化布局后的第二天，工场的产量数字出来了。
阿桃捧着生产记录进账房时，走路都带着风。她把册子摊在沈清辞面前，手指点在最后一行的数字上，指尖微微发颤。改造后第一个全天，棉布日产量从改造前的最高五十匹，首接跳到了六十二匹。一等品率从七成三回升到了七成六——秀兰的验布位挪到织布区出口后，不用再扫两遍棉絮，验布的仔细程度反而上去了。
沈清辞看完数字，没有表扬，没有点头，只是翻到下一页——原料消耗记录。她的目光在某一行的数字上停住了。
红豆。清味斋的红豆糕每日固定消耗红豆约一斗。酱料作坊的红豆酱每日消耗约半斗。合计每日一斗半。按照这个消耗速度，库房里应该还有二十袋红豆，够用一个半月。
但原料消耗记录上写着：红豆库存，三袋。
三袋。只够六天。
沈清辞抬起头，看着阿桃。“库房里的红豆，到底有多少？”
阿桃愣了一下，转身跑出去。片刻之后她跑回来，脸色发白。“东家，我亲自去数了。不是三袋，是十八袋。堆在库房最里面那排架子的底层，被几捆麻绳和一摞空坛子挡住了。我……我一首按上个月进货的记录在脑子里记，忘了那批红豆是分两次进的，第二次进了十五袋，卸货那天我在外面收账，是赵梅帮忙收的。”
沈清辞站起来，走出账房，阿桃跟在后面，脚步又急又碎。
库房在工场西北角，昨天刚改造过——货架重新排布，过道拓宽，墙面钉了悬挂架。一切都整整齐齐。但沈清辞走进去，绕过门口那排摆得整整齐齐的棉纱架，走到最里面那排架子前，蹲下去，看见了那十八袋红豆。
麻袋上落了一层灰。不是厚灰，是库房日常扬起的棉絮和尘土混合的那种细灰，大约半个月的量。她伸手按了按最底下一袋，袋底的豆子己经有些发潮了。苏州三月的地气返上来，再放半个月，这十八袋红豆就会发霉。
她站起来，把整个库房走了一遍。
黄豆，账册记录还剩十二袋，实际有二十一袋，多出来的九袋是程裕昌过年从徽州带回来的，当时没入账。芝麻，账册记录五袋，实际只有三袋，另外两袋十天前被酱料作坊领走了，秋娘跟阿桃说了一声，阿桃当时正在给识字班上课，点了个头，转头忘了记。靛蓝染料，账册记录八桶，实际六桶，少的两桶是秀兰三天前领去试样新颜色的，领的时候阿桃在码头接松江回来的货，赵梅代签的字，字条还在赵梅的围裙兜里揣着。
每一样东西，账册上的数字和实际库存都对不上。有的多，有的少，有的甚至完全不记得还有这批货。阿桃站在库房门口，手里攥着那本账册，指节发白。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眶微微泛红，但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沈清辞走回来，站在阿桃面前，没有责备，只是问了一句话：“你脑子里同时记着多少东西？”
阿桃张了张嘴，算了一下。“棉布订单……十二笔。酱料订单……八笔。原料进货……光这个月就六批。女工的计件工钱每天在变。识字班的课本要补。程家码头的仓租每旬结算。还有……”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还有春秀的和离书，我帮她收着，压在账册底下。”
沈清辞从她手里拿过账册。这本账册她认识——封皮是阿桃自己用牛皮纸糊的，西角包着孙木匠做的铜片，边角己经磨得发亮了。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全是阿桃的字迹。每一笔进出都记了，但记得没有章法。有时按日期记，有时按品类记，有时事情多了就挤在页边空白处，用极小的字见缝插针。这不是账本，这是一个人的脑子。
一个人再好的脑子，也记不住一座工场。
当天下午，沈清辞把阿桃、秋娘、赵梅、秀兰西个人叫到账房。桌上铺着一叠空白账页——是她从松江带回来的，松江的纸比苏州的便宜，但质地更韧，反复翻不容易破。她提起笔，在第一页的最上方画了三条竖线，将页面分成三栏。
第一栏顶上写：进货。第二栏顶上写：出货。第三栏顶上写：结存。
三个人看着这三个词，都没有说话。沈清辞把笔搁下，将那十八袋红豆的事说了一遍。她没有说阿桃失职，没有说谁对谁错。她只说了一件事。
[作者寄语] 千涛玄阁 致力于提供 跳舞的落叶《锦途无疆》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95章 建立库存账本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