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三，沈清辞从松江回来了。
去时三辆牛车，回来时还是三辆。但车上的东西换了——去时拉的是清味棉布、酱料坛子和织机零件，回来时拉的是松江的靛蓝染料、三锭纺车用的黄杨木料、几匹松江本地织造的样品布，还有一筐程裕昌死活要塞进来的松江特产桂花糕。
赵梅从第二辆车上跳下来时，整个人瘦了一圈，但眼睛亮得吓人。秀兰的验布竹尺别在腰间，尺子上多了好几道用刀刻出来的刻度——她说是在松江跟一个老染匠学的，不同的布用不同的缩水率，刻度要重新标。孙木匠叼着烟杆从第三辆车上爬下来，手里攥着一块从松江某家倒闭作坊里淘来的旧织机零件，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念念有词。
阿桃早就在门口等着了。她看见沈清辞从第一辆车上下来，穿着一身月白色的棉袍——和走时一模一样的那件，但袖口磨出了毛边，衣摆上沾着几点洗不掉的靛蓝。阿桃的眼眶一热，迎上去接过沈清辞手里的包袱。
“东家，您瘦了。”
沈清辞没有接这句话。她站在工场门口，看着女工们把车上的货物一样一样搬进院子，看着春秀抱着孩子从织布区跑出来，看着周婆婆被赵梅搀着从廊下站起来，看着清味工场的门匾上“夫人定制”那块小木牌在三月春风里轻轻晃动。
她走了整整一个月。这是她离开苏州最久的一次。
“阿桃，我不在的这一个月，工场怎么样？”
阿桃立刻从袖子里掏出账册。她现在随身带着账册，像秀兰随身带着验布竹尺一样自然。“三条线都稳。棉布日产量维持在西十五匹到五十匹之间，一等品率七成三，比您在的时候低了一点——周婆婆说是因为新来的几个女工手还不够熟。酱料作坊扩了一个发酵缸，产量提了一成。清味斋店铺正月里生意比年前淡了些，但二月二龙抬头那天卖断货了，阿芹临时从酱料作坊调了两个女工去帮忙。”
沈清辞翻着账册，边走边看。阿桃跟在旁边，一边走一边补充。走过纺纱区时，沈清辞停下了脚步。
不是因为账册上的数字有问题，是因为她差点撞上一辆推车。
推车上堆着刚从库房运出来的棉条，推到纺纱区门口时被另一辆推车堵住了——那辆推车上堆着纺好的纱锭，正要往织布区送。两辆推车卡在过道里，谁也过不去。推车的两个女工一个往前拽一个往后拉，急得满头汗。
“这过道原来就这么窄？”沈清辞问。
阿桃苦着脸：“过道没变窄，是东西变多了。您走这一个月，原料进了三批，成品出了五批，半成品堆在过道里是常事。周婆婆让她们每天下工前必须清干净，但第二天开工不到半个时辰又堵上了。”
沈清辞没有说话。她绕过推车，继续往前走。经过织布区时，她看见秀兰正蹲在地上，把刚下机的布匹一匹一匹铺开验看。她验得很仔细，每一匹都要对着光看两遍，但她的位置紧挨着织机的尾端，飞梭来回时带起的棉絮飘了她一身。
经过后处理区时，春秀正带着两个女工在浆洗布匹。浆洗用的水槽紧挨着晾布架，但晾好的干布要送回库房时，必须穿过整个后处理区、绕过织布区、再从纺纱区旁边挤过去。春秀抱着布匹走一趟，要侧身让三次推车。
沈清辞把整个工场走了一遍。
从原料入库到成品出库，她一步一步走，每一步都看。阿桃跟在她身后，看着她时而停下来，用脚步丈量一段过道的宽度，时而蹲下去查看一个角落的堆货情况，时而站到一个女工的位置上，模仿对方伸手取料、转身放料的动作。
走到最后，沈清辞在院子中央站定，转过身，把整个工场收进眼底。
“阿桃，去拿纸笔来。再叫上周婆婆、赵梅、秀兰、春秀、孙木匠。今天下午，全部人跟我重新走一遍。”
午后，沈清辞带着她的骨干们，从工场大门口开始，重新走。
她走得很慢。每到一个位置，她先让对应的女工演示一遍完整的操作动作——从哪里取料，走几步到哪里加工，加工完放在哪里，下一个环节的人从哪里来取，走几步取走，送到哪里去。
[作者寄语] 千涛玄阁 致力于提供 跳舞的落叶《锦途无疆》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94章 优化布局，物尽其用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