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一，距离外拓队伍出发只剩一天。
沈清辞在账房里最后一遍核对松江府的筹备清单。带去的人手、首批运送的棉布和酱料数量、程家码头仓库的对接人、松江府分号的选址图纸——每一项后面都打了勾。赵梅的包袱己经收拾好了，秀兰把自己的验布竹尺用油纸包了又包，孙木匠带着徒弟把要带去的织机部件拆成零件，一样一样打包装箱。
院子里弥漫着一种出征前的忙乱和兴奋。
阿桃从外面跑进来，脚步比平时急得多，脸色也不对。
“东家，春秀出事了。”
沈清辞放下笔。
“她男人来了。带着他娘，还有两个本家兄弟，堵在工场门口。”阿桃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那股火气，“春秀在院子里验布，她男人隔着门大喊大叫，骂她‘抛头露面丢人现眼’，骂她‘把工钱藏着不给家里’，骂得整条巷子都听见了。她婆婆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说春秀不孝，说儿媳妇黑了心肝不管婆家死活。那两个本家兄弟站在后面，叉着腰，摆出一副要冲进来抢人的架势。”
沈清辞站起来。
她走出账房时，院子里己经聚了不少女工。赵梅挡在工场门口，像一堵墙似的堵着。秀兰站在赵梅旁边，手里攥着一根晾布用的竹竿，不是要打人，是防着对方冲进来。春秀站在她们身后，孩子背在背上，脸白得像腊月的雪。
门外，王大有正跳着脚骂。他瘦长的脸红得发紫，嘴角堆着白沫，手指隔着赵梅的肩膀指向春秀：“你个丧门星！老子娶你进门是让你给王家传宗接代的，你倒好，跑到外头来抛头露面！把工钱交出来！今天不把银子交出来，老子把你腿打断！”
他娘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干嚎：“我苦命的儿啊——娶了个丧门星啊——黑了心肝不管婆家啊——”嚎得字正腔圆，眼泪却没几滴。
两个本家兄弟抱着胳膊站在后面，一个嘴角叼着草茎，一个手里拎着根扁担，眼睛不住地往工场里面瞟——不是在看春秀，是在打量那些织机和晾布架，盘算着值多少钱。
沈清辞走到门口，赵梅侧身让开。
王大有正骂到兴头上，忽然看见门里走出一个穿月白棉袍的年轻女人，身后跟着阿桃和几个女工，脚步不快不慢，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这是谁。
“你就是那个沈老板？”王大有上下打量着她，嘴角扯出一个歪斜的笑，“正好！我婆娘在你这里做工，工钱你发给她了，她不交出来，藏私！今天我把话撂这儿，从今往后，春秀的工钱首接发给我。她一个女人家，要那么多银子做什么？”
坐在地上的婆婆立刻接话：“对！发给我儿子！哪有女人家自己攥着银子的道理！”
沈清辞没有看王大有，也没有看那个坐在地上的婆子。她先转过身，看向春秀。
“春秀，你过来。”
春秀背着孩子，从赵梅身后走出来。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孩子在背后不安地扭动着，小手紧紧揪着春秀的衣领。
“我问你几件事。你不用怕，照实说。”
春秀点了点头，嘴唇发白，但眼神没有躲。
“第一件，你嫁进王家的时候，王家给了多少聘礼？”
“二两银子。”春秀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楚。
“嫁过去之后，你男人打过你多少次？”
春秀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数不清了。他每次输了钱就打，喝了酒也打。最狠的一次，我躺了三天起不来床。”
“他抢过你的工钱吗？”
“抢过。上个月我藏起来的工钱被他翻出来一部分，拿走了。”
“孩子生下来到现在，他给过孩子一文钱吗？”
春秀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没有。孩子的衣裳、吃食、看病的药钱，全是我做工挣的。”
沈清辞点了点头，转过身，面对着王大有。
她的声音不高，但院子里里外外几十号人，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王大有。大靖律例，户婚篇第七条——凡夫妻关系，夫殴妻致伤者，依伤势轻重论处。你方才亲口承认打了她‘数不清’的次数，春秀身上有伤疤为证。单这一条，我现在就可以让人去衙门递状子。”
王大有的脸色变了。
“你抢走春秀的工钱，是大靖律例，窃盗篇——未经本主同意，私取其财，即为窃盗。她挣的银子是她自己的，不是你王大有的。你抢她的银子，就是偷。”
[作者寄语] 千涛玄阁 致力于提供 跳舞的落叶《锦途无疆》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93章 女工受欺，坚决和离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