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还没过完,清味工场的门槛就快被媒人踏平了。
准确地说,不全是媒人。第一批来的是正经媒人,穿着体面,手里摇着团扇,进门先夸沈清辞的相貌、能干、家底,然后从袖子里掏出男方家的庚帖,往桌上一放,等着回话。阿桃一天打发走了西个,第二天又来了六个。
第二批来的是管家。不是普通富户的管家,是苏州城里有头有脸人家的管家——穿着绸缎,说话拿腔拿调,进门先打量工场的布局,眼神里带着一种“替主子相看”的审视。他们不拿庚帖,只递拜帖,说“我家老爷请沈老板赏光一叙”。叙什么,不言而喻。
第三批来的人,让阿桃彻底招架不住了。
来的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妇人,穿着素青色绸袄,发髻上簪着一支翡翠簪子,说话慢条斯理,自称是城南顾家的“内管事”,姓周。顾家是什么人家?苏州城经营当铺和钱庄的大户,论财力不在刘家之下,论根基比刘家还深两代。
周管事进门后没有掏庚帖,也没有递拜帖。她先绕着工场院子走了一圈,看了看纺纱区,看了看织布区,又站在“夫人定制”的木牌前端详了一会儿,然后才进了账房坐下,端起阿桃沏的茶,抿了一口。
“沈老板,我也不绕弯子。我们老爷膝下无女,只有两个儿子。老爷的意思,想收您为义女。”
阿桃站在旁边,手里的茶壶差点滑下去。
周管事不急不缓地继续说:“老爷说了,沈老板是做生意的人,虚的不讲,讲实在的。您若是进了顾家的门,顾家在苏州城的三家当铺、两家钱庄,您都可以参与经营。清味工场的货,顾家的渠道给您铺路。您要往松江、嘉兴开分号,顾家在那边都有分号,一句话的事。老爷还说——”
“周管事。”沈清辞打断了她。
周管事停下来,微笑着看着沈清辞。那笑容很得体,体面人家的管事都这么笑——客气,但客气底下是笃定。她觉得沈清辞会答应。一个白手起家的年轻女人,能攀上顾家这棵大树,是天上掉下来的福气。
“顾老爷的好意,我心领了。”沈清辞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我沈清辞立过誓,此生不依附任何人。不嫁人,不入赘,不做妾,不做义女,不与任何人合股。我的生意,我自己做。”
周管事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活了五十多年,替顾家办了无数事,见过无数人。她见过拒绝的,但没见过拒绝得这么干脆的——不找借口,不绕弯子,不给台阶,首接把路全部堵死。
“沈老板。”周管事放下茶碗,笑容收敛了,换上了一副推心置腹的表情,“您年纪还轻,不知道一个女人独自撑一摊子事有多难。顾老爷是真心赏识您,才让我来走这一趟。您若是觉得‘义女’这个名分不好听,老爷说了,合伙也可以谈——”
“不必谈了。”沈清辞站起身,“阿桃,送客。”
周管事的脸色终于挂不住了。她站起来,看着沈清辞,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拂袖而去。
阿桃送完人回来,脸上的表情像吞了一整个鸡蛋,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东家,顾家……那可是顾家啊。”
沈清辞正在翻看松江府筹备方案的修订稿,头也没抬。
“阿桃,我问你。顾家为什么想收我做义女?”
阿桃想了想:“因为东家能赚钱?”
“是。因为我手上的清味工场,半年净利五千多两。因为我的棉布质量比三大布庄都好,因为我的酱料卖到了杭州,因为知府夫人把我的丝巾当寿礼。”沈清辞搁下笔,抬起头,“他们看中的不是我这个人,是清味工场这块牌子。收我做了义女,清味工场就姓了顾。我的工场,我的女工,我的手艺,我的商路,全成了顾家的产业。他们不用花一文钱,不用出一分力,只需要一个‘义女’的名分,就能把清味工场装进顾家的口袋。”
阿桃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合股也是一样。今天顾家来合股,明天刘家来合股,后天恒泰瑞祥锦丰都来合股。每一家都说是‘合作共赢’,每一家都承诺‘不干涉经营’。但银子进来了,人就进来了。人进来了,手就伸进来了。今天他们只派一个账房来‘帮忙’,明天这个账房就会变成管事,后天这个管事就会告诉你——沈老板,这个决策得跟东家们商量一下。”
阿桃的脸越来越白。
[作者寄语] 千涛玄阁 致力于提供 跳舞的落叶《锦途无疆》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92章 富商拉拢,一律拒绝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