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元宵节。
苏州城里花灯如昼，清味工场的院子里也挂满了女工们自己扎的灯笼。赵梅扎了一盏莲花灯，秀兰扎的是兔子，春秀给孩子扎了一盏巴掌大的小鱼，孩子拎着在院子里跌跌撞撞地跑，笑得咯咯响。
沈清辞在账房里，面前摊着阿桃刚送来的松江府筹备方案，旁边是程裕昌画的码头仓库布局草图，再旁边是赵梅拟的带出去的人手名单。她一样一样看过去，用炭笔在边角标注修改意见，笔迹工整得像印刷的。
阿桃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信是知府衙门的画屏托人送来的，封口用的是知府后衙专用的压银线素笺，但信封上写的不是“沈清辞亲启”，而是“清味工场沈老板台启”。七个字，规规矩矩，像一个信号——不是内宅往来，是商号往来。
沈清辞拆开信，看完，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阿桃紧张地盯着她的表情。东家看账本时是平静的，看订单时是专注的，看地图时眼睛里有一种让人不敢打扰的光。但她很少在东家脸上看到这种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担忧，而是一种“果然来了”的了然。
“东家，画屏姑娘说什么？”
沈清辞把信递给她。阿桃接过来，逐字逐句地读。她现在识字己经不成问题了，但读完这封信，她宁愿自己不识字。
信上说，苏州府学的学正杨文渊，联合了城中七位乡绅，联名向知府衙门递了一份陈情书。陈情书的内容，画屏抄录了关键段落附在信中——“有女子沈氏，不守妇道，抛头露面，开设工场，收容寡妇弃妇之流，聚众近百，坏纲常、乱礼法、伤风化。其工场之中，女子昼夜喧哗，纺纱织布之声闻于街巷，邻里不堪其扰。更有甚者，该女子开设识字之班，教女子认字算账，牝鸡司晨，此风一开，后患无穷。恳请知府大人明察，令其关闭工场，遣散女工，以正风俗。”
阿桃读完，手抖得几乎握不住信纸。
“东家，他们——他们怎么能这样！我们规规矩矩做生意，按时纳税，从不拖欠，女工们凭本事吃饭，碍着谁了？教认字怎么了？教认字就是牝鸡司晨了？”
沈清辞没有说话。她把信拿回来，又从头看了一遍。然后她做了一件让阿桃意外的事——她从抽屉里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翻开，里面是她从清味工场开业第一天起就记录的所有凭证。
纳税的收据。每一笔，按月归档，清清楚楚。
守法具结书。开业时在县衙备案的文书，盖着官印。
济困的记录。识字班历次报名名册，女工们的来源登记——寡妇多少、弃妇多少、孤女多少。工场给女工发年赏的记录，给生病女工垫付药费的账目，帮春秀这样的女工摆脱家暴的记录。
还有一块木牌的照片——当然没有照片，但沈清辞让阿桃把那块“本工场专招女工，凡寡妇、弃妇、贫女、孤女，无处可去者，皆可来试工”的木牌上的字，原样抄录在册。
这些东西，她从第一天就在准备。
阿桃看着那本厚厚的册子，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东家从来不是走一步看一步的人。从清味工场挂牌那天起，从她在工场门口挂出那块招女工的木牌那天起，她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所以她一笔一笔地记账，一张一张地留凭证，一次一次地让阿桃把识字班的名册抄录存档。
不是以备不时之需。是备着这一天的到来。
“阿桃，研墨。”
沈清辞铺开一张纸。不是素笺，是清味工场自己用的账册纸，厚实，粗粝，吸墨。她要写的不是私人信函，是一份正式的答辩文书。
她写的第一行字是：“清味工场沈清辞，谨就苏州府学杨学正及诸乡绅联名陈情一事，逐条答辩如下。”
然后是逐条反驳。
“其一，所谓‘女子经商，抛头露面，有伤风化’。查大靖律例，商贾之业，男女不禁。女子经商，前朝有之，本朝亦有之。清味工场依法在县衙备案，领取商帖，按时纳税，无一丝一毫违法之处。杨学正言‘有伤风化’，不知伤的是哪一条风化？是女子自食其力的风化，还是女子不依附男子而活的风化？”
“其二，所谓‘收容寡妇弃妇之流，聚众近百，坏纲常乱礼法’。查清味工场女工九十七人，其中寡妇三十一人，弃妇二十五人，孤女十九人，贫家女二十二人。敢问杨学正，这些女子若不收容，她们该去哪里？是回婆家被戳脊梁骨，是流落街头冻饿而死，还是被卖入娼门？清味工场给她们一口饭吃、一张床睡、一份工钱养活自己，这叫‘坏纲常’，那杨学正以为的‘纲常’，是不是就该让这些女子活活饿死？”
[作者寄语] 千涛玄阁 致力于提供 跳舞的落叶《锦途无疆》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91章 地方乡绅刁难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