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十,程裕昌从徽州回来了。
他带回来三份续约的代销契约、一筐徽州火腿、一坛自家酿的米酒,还有一份让沈清辞在账房里沉默了很久的东西——松江府的棉布行情单。
“沈老板,我初六路过松江,特意在码头蹲了大半天。”程裕昌把那张皱巴巴的纸铺在桌上,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数字,“松江棉布,一等品零售价三百文一匹,比苏州贵了足足三成。但他们的布,质量不如清味棉。我看了三家铺子的货,经纬密度比咱们的稀,锁边用的还是老式单线,洗两次就脱线。就这,还卖三百文。”
他端起茶碗灌了一口,嗓门因为兴奋又大了几分:“还有酱料。松江那边的酱料,咸得齁嗓子,颜色发黑,一看就是发酵过头了。我尝了一筷子就放下了。咱们的清味酱料要是运过去,我敢打包票,定价比苏州高两成,照样抢着买。”
沈清辞看着那张行情单,没有说话。程裕昌在旁边搓着手等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问:“沈老板,您到底怎么打算?苏州城咱们是站稳了,可苏州城就这么大。棉布、酱料、糕点,三条线加起来,苏州的市场迟早会吃饱。要想再往上走,就得——”
“就得走出去。”沈清辞替他说完了。
她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从最底层抽出一卷用细麻绳扎着的厚纸。程裕昌看见那卷纸的厚度,眼睛就亮了。沈清辞把纸卷放在桌上,解开麻绳,缓缓铺开。
是一幅江南舆图。
地图很大,几乎铺满了整张桌面。苏州城在图的中央偏上位置,用朱砂标了一个小小的红圈。从苏州往东,是松江府。往南,是嘉兴府。往西南,是湖州府。再往南,是杭州府。每一条河道、每一处码头、每一座县城,都用极细的墨线勾勒出来。这是沈清辞花了整整一个年关,根据程裕昌带回来的各地商路信息、知府夫人赏赐的官刻地志、以及她自己前世的记忆,一笔一笔画出来的。
地图上不止有地理。在松江府旁边,她用炭笔注了一行小字:棉布主产区,织户分散,品质参差,缺品牌。嘉兴府旁边注着:蚕桑重镇,丝料价低,缺深加工。湖州府旁边注着:湖丝甲天下,但织造技术落后,高端市场空白。
程裕昌俯身看地图,看了很久。他做了二十年生意,见过无数商人画的商路图,但从没见过一个年轻女人画的地图,能把各地的产业空白标注得如此清楚。这不是舆图,这是一张作战图。
“阿桃。”沈清辞的声音不高,但守在门外的阿桃立刻推门进来,“去把周婆婆、赵梅、秀兰、春秀、秋娘、阿芹,还有孙木匠,都叫到账房来。”
阿桃看了一眼桌上铺开的大地图,什么都没问,转身就跑出去了。
片刻之后,账房里挤满了人。
周婆婆坐在沈清辞旁边的高凳上,赵梅和秀兰站在左侧,春秀抱着孩子站在右侧,秋娘和阿芹挤在门口,孙木匠叼着烟杆靠在门框上。阿桃站在沈清辞身后,手里捧着那本总簿。程裕昌坐在角落里,难得地安静着,眼睛一首没有离开桌上的地图。
沈清辞没有坐下。她站在地图前,背对着炭盆。炭火的红光从身后映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地图上,落在苏州以南那片广袤的空白区域里。
“今天叫大家来,不是总结去年的账。”她开口了,声音不疾不徐,“去年的账,除夕前己经盘过了。净利五千三百二十两,女工九十七人,店铺西间,作坊两座,工场一座。这些数字,在座的每一个人都知道。”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等她下面的话。
“这些数字,是苏州城的数字。”沈清辞的手指落在地图上那个朱砂红圈上,轻轻点了点,“苏州城,我们己经站稳了。从摆摊卖药到租铺开店,从被行会打压到行会会首登门求和,从刘家退我货物到程家代销我的货卖到杭州,从织不出双面异色到知府夫人把玉如意摆在账房里。”
她的手指从苏州城移开,沿着运河的墨线缓缓向南滑动。
“但天下很大。”
手指在松江府的位置停了一下。
“松江府,棉布主产区。家家户户纺纱织布,但织出来的布品质参差不齐,锁边用老式单线,染色用廉价矿物,一匹一等品卖三百文,质量不如清味棉。松江的百姓,穿的是比苏州贵三成的布,质量却差了一截。”
[作者寄语] 千涛玄阁 致力于提供 跳舞的落叶《锦途无疆》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90章 目标:扬帆江南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