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八，年味还没散尽，清味工场己经开工了。
阿桃带着女工们在院子里烧了开工纸，又给每架织机系了红绳——这是周婆婆教的规矩，说是织造府的老例，图个吉利。赵梅把纺纱区的每一架纺纱架都擦了遍，秀兰领着织布区的女工逐架调试织机张力，春秀在后处理区把年前剩下的半匹布重新验了一遍。酱料作坊那边，秋娘己经让人把发酵缸搬到太阳底下晒着，说初十就要开缸做新酱。
沈清辞在账房里核对开年的原料单。湖州的丝、松江的棉、徽州的豆料，每一样都要提前订。程裕昌过年回徽州老家，临走前拍着胸脯说初十准回来，把今年的代销契约续上。
阿桃推门进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
“东家，外面来了个人。”
沈清辞没有抬头：“谁？”
“沈清柔。”
沈清辞的笔停了一下。她没有立刻说话，把笔搁下，将账本合上，然后抬起头看着阿桃。阿桃跟了她这么久，知道这个表情意味着什么——东家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带了多少人？”
“就她一个。挎了个包袱，还拎了一盒点心。”阿桃的声音里压着一股说不清是气愤还是好笑的东西，“站在门口，跟赵梅说，她是东家的妹妹，来探望姐姐。”
沈清辞站起身，走到窗边。从账房的窗户斜着看出去，正好能望见工场大门的侧面。一个穿藕色袄裙的身影站在门口的石阶下，手里果然拎着一盒点心，包袱挎在胳膊上，站姿拘谨，时不时往门里探一探头。
赵梅站在门口，像一堵墙似的堵在那里。她没让沈清柔进来，也没去通报——她跟着沈清辞的日子不算最长，但她听过沈家的事。清味工场里每一个女工都听过。
“东家，要不要我去打发她走？”阿桃问。
沈清辞从窗边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不必。”
她整了整衣襟，走出了账房。
工场门口己经围了一些人。今天是开工第一天，女工们都在，识字班的女工们年后第一次来领新课本，也聚在院子里。门口还有几个路过的街坊，挑着担子的货郎，隔壁巷子来串门的婆子。沈清辞走到门口时，这些人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沈清柔站在石阶下，仰头看着她。
一年半不见，沈清柔变了不少。以前在沈家时，她是继母王氏的心头肉，穿的是绸缎，戴的是银簪，脸上永远擦着粉。现在她穿着一件半旧的藕色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边，手里的点心盒是街边铺子里最便宜的那种，油纸包着，系了一根染红的麻绳。她的脸上还有粉，但粉底下盖不住眼角的细纹和嘴唇的干裂。
她看见沈清辞出来，眼睛亮了一下，往前迈了半步。
“姐姐——”
“站住。”
沈清辞的声音不高，但沈清柔的脚步像被钉在了地上。
工场门口安静下来。赵梅侧身让开，站到了沈清辞身后。秀兰也从织布区赶过来了，站在赵梅旁边。春秀抱着孩子站在人群里，孩子的脸被她轻轻按在肩头，不让看。女工们一个接一个聚拢过来，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沈清柔身上。
沈清柔被这些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但她还是硬撑着挤出一个笑容，把点心盒往前递了递。
“姐姐，我来看看你。大过年的，总该走动走动。娘也惦记你，让我带了——”
“沈清柔。”沈清辞打断了她。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你记性不好，我帮你回忆一下。一年半前，在清味斋门口，我当众写下断绝关系文书，按了手印。文书上写得清清楚楚——沈清辞与沈家，恩断义绝，永不往来。那张文书，你和你娘都亲眼看着我写的。你娘当场还骂了我一句‘不孝女，天打雷劈’。怎么，都忘了？”
沈清柔的笑容僵在脸上。她拎着点心盒的手微微发抖，油纸包着的点心盒子在麻绳上轻轻晃动。
“姐姐，那时候是娘一时糊涂，说了气话。我回去劝过她，真的。你走后，爹也后悔了，好几次念叨你——”
“沈清柔。”沈清辞第二次叫她的名字，声音比第一次还淡，“你娘当年克扣我的衣食、造谣我不贞、把我赶出家门、让我冻饿在破庙里等死的时候，你在旁边站着，替你娘递了那把锁门的锁。”
沈清柔的脸唰地白了。
“那是我娘让我——”
[作者寄语] 千涛玄阁 致力于提供 跳舞的落叶《锦途无疆》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89章 沈清柔最后的挣扎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