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前一天，苏州城处处张灯结彩，清味纺织工场里却比过年还热闹。
不是因为过节——是因为发钱。
阿桃把库房里那张老榆木桌子搬到了院子中央，桌上整整齐齐码着一排排用红纸封好的银包。每个银包上写着名字，名字是阿桃一个一个用炭笔描上去的，字迹工工整整。赵梅领银子的时候，捧着自己的银包看了好一会儿，她认得自己的名字了，识字班里沈清辞教过的。秀兰排在后面，探着头数桌上还剩多少银包，被春秀拽着袖子拉回来。
“别挤别挤，都有。”阿桃站在桌前，手里拿着账册，一个一个念名字，“赵梅，底薪五钱，计件一两二钱，年赏五钱，共计二两二钱。按手印。”
赵梅在账册上按下自己的手印。她的手指粗糙，指腹上全是老茧，按出来的印子却格外清晰。接过银包时，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朝阿桃弯了弯腰，退到一边，把银包紧紧攥在手里。二两二钱，够她和孩子过一整个正月还有余。
“秀兰，底薪五钱，计件一两西钱，年赏五钱，共计二两西钱。”
秀兰按手印的时候，手是抖的。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她活了二十三年，第一次在过年前拿到属于自己的银子。以前在婆家，男人挣的钱从不经她的手，过年想给孩子扯一身新衣裳，得跪着求。她接过银包，退到赵梅旁边，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说，但眼眶都红了。
“春秀，底薪五钱，计件一两一钱，年赏五钱，共计二两一钱。”
春秀把孩子背在背上，腾出手按了手印。孩子在她背上咿咿呀呀地叫着，小手伸出去抓桌上的红纸包。春秀把银包塞进孩子棉袄夹层里——就是沈清辞教她藏钱的那个夹层。孩子不知道那是什么，咯咯笑着。
阿桃继续念名字。每念一个，就有人在账册上按下手印，领走一个红纸包。院子里的人越来越多，领了银子的没走，等着领的伸长了脖子。没有人催，没有人挤，但每个人的眼睛都亮得吓人。
沈清辞站在账房门口，看着这一幕。
阿桃走过来，手里捧着账册总簿，封皮是沈清辞亲手用牛皮糊的，角上包着铜片。翻开总簿，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清味工场开业半年来的每一笔收支——原料采购、工钱发放、设备添置、仓租运费、店铺营收、酱料分成。阿桃的手指按在最后一页的总计数字上，指尖微微发白。
“东家，半年的账，我拢了五遍。”
沈清辞接过总簿。她没有从头翻，首接翻到最后一页。阿桃的字迹比半年前工整了太多，每一个数字都写得清清楚楚，大写小写并列，旁边还注明了对应的原始单据编号。这是沈清辞教她的——账不怕查，每一笔都要有来处。
最后一页的最下面一行，写着几个字。
“六月至腊月，净利合计：五千三百二十两。”
沈清辞的目光在这个数字上停了很久。
五千三百二十两。
一年前，她在破庙里冻饿将死，全部身家是三文钱——卖止血药草换的。一年半前，她魂穿到这个陌生的朝代，原主被继母陷害赶出家门，身上连一件完整的衣裳都没有。
她抬起头，院子里的女工们正捧着银包，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赵梅蹲在廊下，把银包里的碎银子倒在膝盖上，一块一块地数，数完了又放回去，放回去了又拿出来数。秀兰把孩子抱过来，把红纸包塞进孩子的小手里，孩子攥不住，银子掉在地上，秀兰捡起来吹了吹灰，笑着又塞回去。春秀坐在井边，把银包贴在心口的位置，仰着头看天，腊月的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眯着眼睛，嘴角弯着。
九十七个人。清味工场从最初阿桃一个人，到后来十个人、二十个人、五十个人，到现在九十七个女工。她们中的大多数，半年前还在街头被人呼来喝去——寡妇被人戳脊梁骨，弃妇被婆家追着打，孤女连口饱饭都吃不上。
现在她们手里攥着自己的银子，自己的。
周婆婆坐在廊下的竹椅上，没有领银子。她的工钱是沈清辞单独给的，每月五两，年底另封了一个十两的红包。阿桃把红包递给她时，周婆婆摸了摸红包的厚度，说了一句“太多了”，阿桃说“东家说了，您值这个价”，周婆婆就没再推辞，把红包揣进怀里，继续听院子里的热闹。
[作者寄语] 千涛玄阁 致力于提供 跳舞的落叶《锦途无疆》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88章 半年盘点，财势初成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