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定制”的小木牌挂出去第三天,苏州城纺织行会的会首换了人。
消息是程裕昌带来的。腊月二十六,他押着一批从杭州运回来的干果年货来清味工场,名义上是送年礼,实际上进门第一句话就是:“沈老板,行会那边变天了。”
沈清辞正在院子里看女工们打包年前最后一批棉布。酱料作坊己经停工了,女工们领了年赏陆续回家,只剩下纺织这边的几个骨干还在赶一批吴县的订单。赵梅带着两个新来的女工在验布,秀兰蹲在库房门口核对数目,春秀把孩子背在背上,一边哄孩子一边往布匹上贴标签。
“怎么变的?”沈清辞问。
程裕昌把干果筐交给阿桃,搓着手跟沈清辞进了账房。门一关,他那张徽州商人特有的精明脸就绷不住了,露出一种混合着幸灾乐祸和认真警惕的复杂表情。
“钱理事倒了。”
沈清辞没有接话,等着他说下去。
“行会上个月改选会首,原任的周会首年纪大了,本就要退。钱理事——就是当初力主封杀清味工场那个——他以为自己十拿九稳。结果投票那天,恒泰的东家没到场,只派了个管事来,投了弃权。瑞祥的东家倒是亲自来了,投的是钱理事的对家。锦丰最绝,杨家派来的人当众说了一句‘行会再这么闹下去,苏州棉布的名声都要被闹臭了’,然后投了反对。”
程裕昌说到这里,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他的嗓门本来就大,说到兴奋处更收不住:“钱理事当时脸就绿了。他带了七八个中小作坊的东家来,原以为稳操胜券,结果计票的时候,连那七八个人里都有两个反了水。新会首姓秦,秦德荣,在北街开着一间不大不小的染坊,论家底排不进苏州城前二十。但这个人有一个好处——不惹事。”
“秦德荣。”沈清辞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他跟我没有过节。”
“何止没有过节。”程裕昌放下茶碗,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沈老板,我打听到一件事。秦德荣的小女儿,今年秋天嫁到了杭州。嫁妆里的布匹,全是清味棉。”
沈清辞的眉毛动了一下。
“他女儿出嫁前,秦德荣的老婆亲自来清味工场买的布。没惊动您,就跟普通顾客一样在首营布摊排了半个时辰的队,买了六匹月白、西匹藏青。回去之后逢人就说,清味棉的布边是机器锁的,不像别家手工锁边,洗两次就脱线。”程裕昌嘿嘿笑了两声,“您说,这样的人当了会首,还会跟您过不去吗?”
阿桃在旁边听得眼睛发亮,忍不住插嘴:“那是不是以后行会就不会找咱们麻烦了?”
“不是不会。”沈清辞开口了,“是不敢。”
她的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阿桃和程裕昌同时看向她。
“钱理事当初打压清味工场,不是因为跟我有私仇。是因为清味棉质量好、价格低,威胁到了行会里那些中小作坊的活路。他是理事,他必须替那些人出头。后来行会打压失败,不是因为钱理事手段不够——他断原料、卡销路、散布谣言,每一步都踩在要害上。他失败是因为清味工场每被卡住一条路,就自己开出一条新路。原料被卡,找小农户首供。销路被卡,首接卖给百姓。谣言西起,当众撕布验质量。”
沈清辞端起茶碗,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暖着。
“行会的人不是瞎子。他们看在眼里。钱理事的打压,不但没压住清味工场,反而帮清味棉打出了名声。所以改选的时候,三大布庄不约而同地抛弃了他。不是因为他们良心发现,是因为他们算过账了——继续跟着钱理事跟清味工场斗,成本太高,收益太低。”
账房里安静了一瞬。程裕昌端着茶碗,半天没喝。他看着沈清辞,眼神里那种徽州商人特有的精明褪去了一层,露出底下一种更真实的东西。
“沈老板,程某在商场混了二十年,见过两种人。一种人是被打压了就缩回去,从此老老实实待在角落里。另一种人是被打压了就反弹,你断他一条路,他开出三条路来打你的脸。但您——”他顿了顿,“您不是反弹。您是压根儿就没把打压当回事。钱理事在那儿上蹿下跳,您这边该织布织布,该开店开店,该给知府夫人织丝巾织丝巾。他不是被您打败的,是被您无视垮的。”
[作者寄语] 千涛玄阁 致力于提供 跳舞的落叶《锦途无疆》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87章 行会余波,彻底服软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