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七,苏州下了一场薄雪。
沈清辞正在账房里核算年关前的最后一笔原料采购,阿桃推门进来,脚步比平时急。她的脸被冷风吹得通红,手里攥着一张帖子,帖子的材质和之前刘家那张洒金笺完全不同——素白纸面,边缘压着一圈极细的银线纹,不张扬,但识货的人一眼就能看出,这种压银线的纸,整个苏州城只有一家纸铺敢做,且只供给固定的几家老主顾。
“东家,知府衙门来人了。”
沈清辞放下笔。阿桃把手里的帖子递过来,帖子没有封口,里面只有一行字,字迹娟秀,墨色匀净,一看就是专门养了女先生的体面人家出来的手笔——“闻清味工场有双面异色丝巾,愿求一见。”
落款是一个字:徐。
沈清辞看着那个“徐”字。苏州知府姓魏,魏知府的夫人娘家姓徐。
“送帖子的人呢?”
“在门口等着。是个穿青缎袄子的丫鬟,十七八岁,说话客客气气的,不像衙门里当差的,倒像大户人家内宅里教养出来的。”阿桃压低声音,“东家,知府夫人的丫鬟亲自来,这是……”
“是好事,也是烫手山芋。”沈清辞将帖子放在桌上,压平,“好事是,知府夫人看中了咱们的丝巾。烫手山芋是,这是给知府夫人做东西,做好了是本分,做不好就是罪过。而且这不是普通生意——知府夫人不会跟你谈价钱,但给少了亏本,给多了失礼。”
阿桃的脸更红了,这次不是冻的,是紧张的。
“那……咱们接不接?”
沈清辞没有回答。她站起身,从柜子里取出一条素绢帕子,将那柄程裕昌从杭州带回来的竹骨折扇包好。扇子是男扇,她打算送给程裕昌做年礼的。现在拿出来,是另有用处。
“请她进来。”
丫鬟叫画屏,果然是人如其名,眉眼清淡,说话不疾不徐。她在账房里坐下后,先夸了茶好,又夸了工场的布局,绕了小半个圈子,才将来意说明白。
“我家夫人下月十五做寿,老爷想送夫人一件可心的礼物。前些日子,夫人在一位女眷处看见了清味工场出的双面丝巾,正面兰草反面梅花,说几十年没见过这般精巧的手艺了。夫人当时没说什么,回来后就让我打听。”画屏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抬眼看向沈清辞,“沈老板,那条丝巾,是您亲手织的?”
“是。”
画屏的目光微微变了一下。她在知府后衙见过无数好东西——宫里的缂丝、江南的云锦、蜀地的蜀锦,但她从没见过一个女人坐在她面前,平平静静地说“是我织的”。
“夫人想要一条丝巾,做寿日佩戴。图样、颜色,请沈老板拿主意。”画屏从袖中取出一只素色锦囊,放在桌上,“这是定金。”
沈清辞没有看锦囊。她看着画屏,问了一句让阿桃意想不到的话。
“夫人娘家姓徐,徐字怎么写?”
画屏愣了一下,随即用手指在桌上虚写了一个“徐”字——双人旁,加一个“余”。
沈清辞点了点头:“夫人喜欢什么颜色?”
“月白。夫人说月白干净,不争不抢。”
“夫人喜欢什么花?”
画屏想了想:“夫人院子里种了一架紫藤,年年开花,年年都要亲自剪几枝插瓶。有一次我问夫人为什么独爱紫藤,夫人说,紫藤看着软,其实筋骨硬得很,给它一面墙,它能爬满整面墙。”
沈清辞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客气的笑,是那种手艺人听到一块好材料时,心里己经有了成品的笑。
“请转告夫人,腊月二十之前,丝巾送到。”
画屏起身行了一礼,留下锦囊走了。阿桃打开锦囊,里面是五两银子——成色极好的官银,比市面流通的散银成色高出不止一成。
“东家,五两银子!一条丝巾!”阿桃的声音压得极低,但压不住那股子兴奋。
沈清辞接过银子看了看,放回锦囊里。
“这五两银子,不是买丝巾的。是买‘知府夫人订制’这五个字的。”她将锦囊锁进抽屉,“丝巾本身,值不了五两。但知府夫人戴着清味工场的丝巾过寿,苏州城所有有头脸的女眷都会看见。那才是真正的价钱。”
阿桃愣在原地,半天才把这句话消化完。她忽然想起程裕昌上次说的话——“这东西放在这里,卖的不是丝巾,卖的是‘清味’两个字的分量。”东家和程老板,两个人精到一块儿去了。
从那天起,沈清辞把工场的日常事务全部交给了阿桃和周婆婆。酱料的出货、棉布的订单、识字班的课程,阿桃己经能独当一面。周婆婆坐镇质量,秀兰和赵梅帮着管理女工,春秀负责后处理区的验布。清味工场像一架调校好的织机,每个齿轮都在自己的位置上稳定转动。
[作者寄语] 千涛玄阁 致力于提供 跳舞的落叶《锦途无疆》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86章 苏州知府夫人的订单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