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苏州，寒意渐深。工场里支起了炭盆，女工们穿着清味棉做的夹袄，手指依然灵巧地在纱线与织机间翻飞。识字班照常开着，赵梅己经能歪歪扭扭写出自己的名字，秀兰学会了记简单的流水账，春秀把孩子抱来听过一次课，孩子睡着了，她就抱着孩子坐在最后一排，听完了整整一个时辰。
沈清辞却把自己关进了工场最深处那间小屋。
那间屋子原是用来存放贵重原料的，只有一扇小窗，终日光线昏暗。她让人搬了一架清味织机进去，又将巧儿留下的那张牛皮残图用细麻绳挂在墙上。周婆婆进来时看了一眼那位置——正好对着织机，织娘坐着抬头就能看见。
“你打算自己上手？”周婆婆问。
“别人上手我不放心。”沈清辞将一筐精选过的丝线搬进屋，分成两堆，一堆月白，一堆鸦青。丝线是托程裕昌从湖州弄来的，价比白银，这一小筐就抵得上普通棉纱十担的价钱。“婆婆，残图上的双面异色，您见过成品吗？”
周婆婆在屋角的小凳上坐下。她眼睛不行了，但耳朵还灵，手还灵，心还灵。她来这里，不是来看的，是来听的、来摸的、来想的。
“见过一次。”她的声音在昏暗的小屋里显得格外苍老，“那是三十多年前了。织造府来了一位京城的老织娘，姓什么忘了，只记得人都叫她‘崔婆婆’。崔婆婆带来一条帕子，正看是绯色牡丹，反过来看是青色莲叶。两面纹样完全不同，却织在同一块料子上，中间不透不露，像天生就长在一起似的。”
“后来呢？”
“后来崔婆婆走了，那条帕子也带走了。织造府的人想学，崔婆婆不肯教。府台大人送了她一百两银子做盘缠，她收了银子，留下三个字。”
“什么字？”
“‘学不会。’”
周婆婆说到这里，嘴角浮起一丝不知道是苦笑还是敬意的纹路。“那时候我年轻气盛，觉得是崔婆婆拿乔。后来自己琢磨了大半年，连门都没摸着，才明白人家说的是实话。”
沈清辞没有说话。她将残图从墙上取下来，铺在织机旁的小案上。牛皮上的线条被岁月磨得模糊不清，但巧儿用黛色矿物重新描过一遍——那深浅不一的黛色，就是巧儿留在这世上最后的痕迹。
经线排列的次序、纬线穿梭的节奏、提花装置的角度，每一条线都标注得清清楚楚。但标注归标注，真正上了织机，又是另一回事。
“巧儿描的这些线。”周婆婆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比我当年琢磨的深得多。她应该是……真的摸到门道了。”
“所以织造府才要抓她。”
周婆婆没有接话。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窗外传来的织机声，远远的，像隔了一层水。
“开始吧。”沈清辞坐上了织机。
第一次尝试，失败。月白色的经线绷得太紧，鸦青色的纬线吃进去时张力不均，织出来的布面厚薄不一，对着光看，像一片起了涟漪的水面。双面异色更谈不上——两面的颜色混作一团，灰扑扑的，像脏了的雪。
沈清辞没有停。她将织错的布料割下来扔进废料筐，重新调整经线张力，重新开始。
第二次，失败。第三次，失败。第西次，勉强织出了三寸，正反两面确实颜色不同了——但花纹是乱的。牡丹不像牡丹，莲叶不像莲叶，像一团纠缠不休的彩色线头。
废料筐渐渐满了。那些被割下来的废布堆在一起，月白与鸦青交织，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片片被揉碎的暮色。
周婆婆坐在屋角，始终没有说话。她听着织机的声音——梭子穿过经线的声音、打纬刀压紧纬线的声音、沈清辞调整张力时手柄转动的咔咔声。每一种声音都在告诉她，这个年轻女人正在做什么、做到了哪一步、遇到了什么坎。
“停。”周婆婆忽然说。
织机声戛然而止。
“你刚才那一下，梭子过去的时候，经线有一根弹了一下。”周婆婆伸出手，“把这一段摸给我。”
沈清辞将织了半寸的布料递到她手里。周婆婆闭上眼睛，指尖从布面上慢慢滑过。她的指腹粗糙得像老树皮，但触感比眼睛还敏锐。摸到某一处时，她的手指停了。
“这根经线，张力比旁边的松了一分。”
沈清辞低头检查。肉眼几乎看不出差别，但她用指尖绷了绷——确实松了一分。一分之差，肉眼难辨，但上了织机，梭子带着纬线穿过时，这一分松就会让纬线吃不匀，布面就会有涟漪，双面的颜色就会乱。
[作者寄语] 千涛玄阁 致力于提供 跳舞的落叶《锦途无疆》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85章 破解残图，开发新品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