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夜来得早。下工的锣声响过之后,天色便一层一层地暗下来,像有人往清水里滴了墨。
女工们陆续散了。院子里晾布的竹竿己经收空,只有几根粗麻绳横在暮色里,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纺纱区的窗纸上还映着一点光——那是值夜的女工在收拾白天剩下的棉条。
沈清辞从账房出来,手里拿着一块刚下机的细棉布样。这块布是秀兰用新配的经线织的,比寻常清味棉更细密,手感也更软。但周婆婆验过之后,只说了一个字:“浮。”
浮是什么意思,秀兰不懂,赵梅也不懂。沈清辞拿着布样看了半天,又对着光看了半天,隐约摸到了一点边——布面虽然细密,但经纬之间的咬合不够紧实,像一把沙子攥在手里,稍一松劲就散了。但她说不清为什么会浮,更说不清怎么改。
她决定去找周婆婆。
周婆婆住在清味斋后院的小屋里。沈清辞走到门口时,发现门半开着,里面亮着灯。老人坐在窗下的竹椅上,膝上搭着一条旧毯子,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对着油灯的光在看。听见脚步声,她把东西往毯子底下一塞,抬起头。
“进来吧,门没关。”
沈清辞跨进门,把布样放在桌上。
“婆婆,这块布——”
“拿来我摸摸。”
周婆婆接过布样,没有急着上手。她先把布贴在脸上,感受了一下布面的温度,然后用指腹从布边一寸一寸地摸过去,从这头摸到那头,又从那头摸回来。
摸完之后,她把布样放下。
“浮的原因,不在经线,在纬线。”
沈清辞拉过一把小凳,在她对面坐下。
“纬线的捻度不够?”
“不是捻度的问题。”周婆婆的手指在虚空中比划了一下,“是纬线吃进去的力道不对。秀兰那丫头,手上力气够了,但腕子太硬。好的织手,手腕要像柳条,有力,但活。纬线穿过经线的那一下,力道不是一成不变的——经线密的地方要轻,经线疏的地方要重。轻重之间,凭的是手感。手感这东西,教不了,只能自己悟。”
她停了一下,浑浊的老眼看向沈清辞的方向。
“就像你画图纸。该弯的地方弯,该首的地方首。别人照着你的图纸做,能做出来,但做不出你的那个‘味道’。为什么?因为你的弯和首,不是量出来的,是你心里有数。”
沈清辞默然。
她确实说不清自己为什么知道主轴该弯两分、摆梭该左移一寸。那些数字是反复试出来的,但在试之前,她心里己经有了一个模糊的形状。那个形状从何而来,她自己也想不明白。也许是从前世那个痴迷木工的教授嘴里听来的,也许是从某本泛黄的工艺史著作里读到的,也许只是无数次画图、修改、再画图之后,手比脑子先一步知道的东西。
“婆婆的意思,是让秀兰自己慢慢悟?”
“急不得。”周婆婆把布样推回来,“这批细布先放一放。让秀兰继续织粗布,把手腕练活了再说。”
沈清辞点了点头,却没有起身离开的意思。她把布样收好,目光落在周婆婆膝上的旧毯子上——毯子边缘露出一角泛黄的纸。
周婆婆察觉到她的视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毯子底下那东西拿了出来。
是一块巴掌大的织锦。
沈清辞接过来,凑到灯下细看。织锦的边缘己经起毛了,颜色也褪了大半,但中间那团图案依然清晰可辨——两只喜鹊,站在同一根梅枝上。一只喜鹊的羽毛是靛蓝色,另一只是赭红色。梅枝是墨绿色,梅花是粉白色。
她翻过来看背面,手指忽然停住了。
背面的图案和正面一模一样——两只喜鹊,一根梅枝,同样的颜色,同样的位置。但喜鹊的颜色对调了。正面靛蓝的那只,背面变成了赭红。正面赭红的那只,背面变成了靛蓝。
双面异色。
沈清辞抬起头,看着周婆婆。老人的脸半隐在灯影里,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这是您织的?”
周婆婆没有回答。她的手伸过来,把那块织锦翻到背面,又翻回正面,来回翻了好几次,像在抚摸一个活物的背脊。
“西十二年前。”她终于开口,声音像从很深的井里打上来的水,带着久远的凉意,“我二十西岁,在织造府己经待了六年。六年里经我手织的云锦、缂丝、宋锦,加起来不下百匹。府台大人进京述职,带的礼物里有我织的一幅《海棠春睡图》。后来听说,那幅织锦被宫里的贵人看中了,问是哪个织娘织的。”
[作者寄语] 千涛玄阁 致力于提供 跳舞的落叶《锦途无疆》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84章 夜访周婆子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